赵磊被带下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工业区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剪影，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余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噬。
左奇函和陈浚铭已经从楼后绕了回来。
左奇函收起了枪，走到赵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卫衣，裤腿上沾着泥土和灰尘，脸上带着好几天没有好好洗漱过的憔悴。
他的眼神在几个人之间游移不定，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动物，在寻找并不存在的出口。
陈浚铭走上前，对赵磊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确认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他从赵磊的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和一把折叠刀，收进了证物袋。
“上车吧。”张桂源站在车旁，拉开了后车门。
赵磊低着头，被左奇函引导着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之前，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片废弃的工业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或者两者都有。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任由车门在他身侧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工业区。车灯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切开两条光带，沿着来时的路，驶向返回市区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车里比来时安静。
陈浚铭开着车，张桂源坐在副驾，后排坐着赵磊，左奇函坐在他旁边。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和偶尔经过的车辆呼啸而过的声响。
赵磊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他没有试图辩解，没有喊冤，也没有要求打电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砍伐下来的木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车子驶入市区之后，路灯的光开始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在赵磊低垂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眨了眨眼，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窗外。
车子在十八楼门口停下来后，杨博文走上前来，拉开后车门，先看了一眼赵磊的整体状态，然后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手腕上铐子的松紧程度。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站起身来，对张桂源点了一下头：“身体状况看起来没有大碍，等办完手续之后如果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我再安排。”
“好。”张桂源说，“先带进去吧。”
赵磊被带下车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但他没有抗拒，顺从地跟着左奇函走进了大楼。陈浚铭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装满证物的袋子。
张桂源站在车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博文。杨博文也正看着门厅的方向，手里还拎着那个便携式医疗箱，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
“人抓到了，你可以放松一点了。”张桂源说。
杨博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松了松手指：“等审讯结束再说吧。”
他说完，拎着医疗箱转身走进了大楼。张桂源站在夜色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然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十八楼的走廊里，灯光通明。
二号审讯室的门已经打开了，灯也已经亮起。
赵磊被带进审讯室，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对面，是一张空着的椅子和一台已经开启的录音录像设备。
张桂源走到审讯室门口的时候，张函瑞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两个人在门口交汇了一下目光。
“准备好了？”张桂源问。
张函瑞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张桂源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张函瑞跟在他身后，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苍白的白光和三个人之间尚未开始的对峙。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发冷。
赵磊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不停地做着一些小动作——
抠指甲缝里的泥垢，搓掉指腹上干裂的死皮，反复摩挲拇指关节上的一道旧疤痕。
这些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尽管他的表情竭力维持着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