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角，调整了一下录音录像设备的角度，确认指示灯正常亮起，然后才把目光投向赵磊。
“赵磊，二十五岁，李家村人。”张桂源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赵磊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垢，像是没有听到张桂源的话。
“你在清溪县的废弃厂房里住了几天了？”张桂源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然平稳，“那地方条件不太好，窗户是破的，晚上应该挺冷的吧。”
赵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抠。
“你大伯赵国强今天下午也被我们请过来了。”张桂源说，“他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赵磊的手指彻底停住了。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紧张、戒备，还有一点点隐藏得很深的愧疚。
“我大伯他……”赵磊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张桂源说，“他很配合我们的调查。他说那把锤子是你让他买的。”
赵磊的嘴唇抿紧了。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填充着这段漫长的空白。
“锤子是我让他买的。”赵磊终于承认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但他不知道我要用那把锤子干什么。我骗他说家里的锤子坏了，想换一把新的。”
“你要用那把锤子干什么？”
赵磊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又开始抠指甲缝里的泥垢，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内心的压力。
“何志强。”张函瑞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地落到了赵磊的耳朵里。
赵磊的肩膀明显地抖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
“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张函瑞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我们知道你们之前在快递站共事过，也知道你们因为派件区域的划分发生过争执。”
“但那点矛盾，不至于让你想要他的命——对吗？”
赵磊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要冲出来却被死死地压住。
“赵磊。”张函瑞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同于刚才的温度。
“你今年二十五岁。你的人生还很长。如果你现在把事情说清楚，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磊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
他看着张函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只是想找他谈谈。”
赵磊说出那句话之后，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张函瑞没有立刻追问，他给了赵磊几秒钟的时间，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必要的距离感：“你说你想找他谈谈。谈什么？”
赵磊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点。他的手指停止了抠指甲的动作，交握在一起，放在桌沿。
“我想跟他说……之前吵架的事，是我不对。”赵磊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我想跟他道个歉，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翻过去。”
“为什么突然想道歉了？”张桂源突然开口。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件事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每次在村里碰见他，他都当没看到我一样走过去。我知道是我先挑的事，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脾气上来了就没控制住。”
“事后我也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去了，面子拉不下来。”
“所以你决定那天晚上去找他。”
“嗯。”赵磊点了点头，“我让我大伯帮我买了把锤子，是因为我那几天在帮人干零活，需要一把锤子用。买锤子和去找何志强是两回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