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你几点去找的他?”
“大概九点多。”赵磊说,“我知道他一般那个时间在家。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屋里的灯亮着,就敲了门。”
“他开门了吗?”
“开了。”赵磊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开门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问我‘你来干什么’,我说想跟他聊聊上次的事。他说‘有什么好聊的’,然后就想关门。”
赵磊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张桂源问。
“然后……我伸手挡住了门。”赵磊说,“我跟他说,我是真心想来道歉的。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让开了门,让我进去了。”
这个细节让张桂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赵磊,让他继续往下说。
“我进了他家之后,他又问了一遍我来干什么。我又说了一遍我是来道歉的。”
“他听了之后没说话,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跟我说——‘行,我知道了。你道完歉了,可以走了。’”
赵磊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的语气很冷淡,就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推销的人。”
“我当时心里确实不太舒服,但我忍住了,转身准备走。然后他在我背后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赵磊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句话从记忆中连根拔起:“他说——‘赵磊,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道歉,心里根本没觉得自己错。”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一辈子都成不了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这段沉默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穿着这间密闭空间的寂静。
“然后你就打了他?”张桂源问。
赵磊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赵磊,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赵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冲上去打了他一拳。他开始反击,后来我情绪上头了,就用锤子……打了他。”
赵磊说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桌面。
“我当时吓坏了。我试了他的呼吸……没有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在他家里坐了很久,然后我用他的手机给他妈妈发了一条短信,说他要出远门打工,让她别担心。”
“然后我把他的尸体用编织袋装起来,骑着我大伯的电动车,运到了村东头那块地里埋了。”
他说完之后,审讯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张桂源看着他,没有说话。张函瑞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也没有动。
赵磊低着头,肩膀不再发抖了。他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倒空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空荡荡的容器,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张桂源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你说的那把锤子,后来去哪了?”
赵磊抬起头,目光迷茫了一瞬,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锤子……我放在何志强家的桌子底下了。”
张桂源和张函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细节,和杨博文在死者身上没有找到任何锤击伤之外的钝器伤的结论,是吻合的。
张桂源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来:“你先休息一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依然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掏空了内核的雕塑。
张桂源走出审讯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暖和一些,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走廊尽头走去。
张函瑞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走出门之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审讯室门,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说的大部分内容,和现场证据能对得上。”
“嗯。”张桂源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让杨博文去何志强家确认一下,桌子底下是不是有一把锤子。如果找到了,这条线就闭环了。”
左奇函点了点头,转身朝检验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张桂源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夜晚的凉风吹进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了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