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赶到何志强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这间位于李家村边缘的平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左奇函已经先到了一步，打开了何志强家的门锁——家属同意搜查，钥匙是今天下午从何志强母亲那里拿到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先进去，等杨博文到了之后才一起踏入屋内。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个玻璃面的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墙角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饮水机。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早已蒸发干的水，杯底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一切都保持着何志强失踪那晚的样子，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然后杨博文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张旧书桌。书桌下面堆放着几摞旧杂志和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向书桌底部的阴影——一把羊角锤静静地躺在那里，锤头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显得触目惊心。
杨博文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先观察了锤子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痕迹之后，才小心地将其拾起，放入证物袋中。
他隔着透明袋子翻转锤子，仔细观察了锤头的形状和尺寸，然后抬起头，看了左奇函一眼：“和颅骨骨折面的形态吻合。”
“但是具体结论要等回去做显微比对才能最终确认。”
左奇函站在旁边，看着那把被装入证物袋的锤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吧，回去交差。”
两个人走出何志强家，锁好门，沿着村道走回停车的位置。
夜色中的李家村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光亮。
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和几天前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景象并无二致，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十八楼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杨博文直接去了检验室，把那把锤子从证物袋中取出，开始了比对检验。
左奇函站在检验室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进去打扰，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向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张桂源正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赵磊的审讯记录和几份现场勘查报告。
王橹杰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赵国强那份搜查记录的相关文件。
陈思罕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平板，屏幕上是何志强和赵磊的关系图谱，已经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
左奇函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找到了。”左奇函说，“在何志强家书桌底下，一把羊角锤。杨博文正在做比对。”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空气明显松弛了一些。
王橹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陈思罕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张桂源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松开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十点零七分。
从接到报案到今天，整整四天。四天里，他们从一个被雨水冲刷出的白骨，一路追到了这把藏在桌底下的锤子。
“等杨博文的比对结果出来，这条线就彻底闭环了。”他说。
没有人回应，但也不需要回应。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检验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会议室的方向移动。
杨博文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比对报告，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走进会议室，把报告放在张桂源面前的桌上，只说了一句话：“完全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王橹杰第一个笑了出来——不是大笑，只是一种压在胸口好几天的东西终于被卸下来的那种笑。陈思罕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左奇函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杨博文，内容只有两个字：“辛苦了。”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去看杨博文有没有回复。
张桂源低头看着那份比对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合上，放进了案件文件夹里。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今天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后续工作要处理。”
没有人反驳他。事实上，也没有人有精力反驳了。
陈思罕合上平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王橹杰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叠放整齐，关掉了会议室的灯。
左奇函站在走廊里，等杨博文从会议室走出来，两个人并肩朝电梯的方向走去，没有说话，但步伐是一致的。
张桂源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会议桌上那些被整理好的文件和报告，然后伸手关上了灯。
走廊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深沉而宁静，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是无数颗散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十八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依然孤独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