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透,潍郡东门的青石板路已沾了层薄薄的晨露。怀朔牵着那匹从巡夜司领来的枣红马立在城根下,马鞍左侧捆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里面是母亲柳氏连夜赶制的夹袄、棉裤,还有两双纳得厚厚的布鞋,针脚密得能数出个数,边角处特意缝了层耐磨的粗麻布——老人家总怕儿子在外受冻受累。
“驾!”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破晨雾,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从潍郡到朐县不过百里路程,快马加鞭,一日便能抵达。
官道两旁的田野刚过秋收,田埂上堆着金灿灿的谷垛,像一座座小金山。风卷着稻壳的清香掠过耳畔,怀朔伏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沿途景象——与半年前偶然随队护送粮草时所见的朐县地界截然不同。
那时入眼皆是荒地,田埂上能看到啃食禾苗的野兔,偶尔掠过的飞鸟羽毛都带着枯槁之色。更别说沿途村落,土坯墙塌了大半,村民们面黄肌瘦,见了巡夜使的马蹄声就往屋里躲,眼神里除了怯懦便是麻木。
可如今,刚踏入朐县地界,路边的村落便换了模样。
土坯墙重新夯过,墙头插着晒红的辣椒串与金黄的玉米棒;村口的老槐树下搭着新的石碾,几个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妇人正推着碾子磨新米,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田埂上有孩童追逐打闹,身上的粗布衣裳虽不华贵,却也干净整洁,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怀朔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些。他不必细问,也能猜到这变化是谁的手笔。除了那位敢在朝堂上硬顶权贵、被贬到这穷县仍不肯歇脚的海铮,再无第二人有这本事。
他没做停留,轻轻夹了夹马腹,枣红马会意,蹄声又急促起来。道旁的村落、田野飞速倒退,日头渐渐爬高,晒得马鞍有些发烫时,远方终于出现了朐县县城的轮廓。
朐县的城墙不算高大,却看得出是新近修缮过的,墙头上的砖缝里还嵌着新鲜的砂浆,垛口后隐约能看到巡夜兵卒的身影。城门口人流往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行囊的行商、牵着牛羊的农户,个个脚步轻快,不像半年前那般行色匆匆。
而城门下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更是让怀朔心头一跳。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根普通的布带,头上戴着顶旧方巾,大半头发都白了,被风一吹,像落了层雪。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怀朔几乎认不出——这竟是半年前在杂役营相遇的海铮。
不过半年光景,这位曾经的户部左侍郎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背也驼了,腰也弯了,站在城门下迎着风,活像株被霜打过却不肯折腰的老芦苇。
“吁——”
怀朔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个弧线,稳稳落地。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大步走到海铮面前,故意眯起眼打量半晌,拖长了调子:“这位老先生,请问海县令在吗?潍郡来的怀朔,接任巡夜司校尉一职。”
海铮原本正踮着脚张望,闻言转过头,看到怀朔这副模样,花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你这混小子,才半年不见就装糊涂?怎么,穿上校尉的官服,连故人都不认得了?”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拍在胳膊上竟有些疼——想来这半年没少跟农具、砖石打交道。
怀朔往旁边躲了躲,嬉皮笑脸道:“哪敢哪敢!主要是海大人您变化太大,我瞅着这头发,还以为是哪家书院的老山长来城门下晒太阳呢。怎么着,朐县的水土专白头发?您这发量,快赶上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了。”
“你这张嘴!”海铮被他逗得吹胡子瞪眼,抬手又要打,却被怀朔笑着按住。他喘了两口气,眼底却漾起笑意,“我这是为百姓操劳,熬白的!你当谁都像你,年纪轻轻就想着偷懒?再说了,白头发怎么了?这叫鹤发童颜,显年轻!”
“是是是,鹤发童颜。”怀朔憋着笑点头,故意凑近了些,“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老这是提前过上退休日子了。对了,海大人,您这官袍该换了,袖口都磨出洞了——您不至于穷到这份上吧?当年您给我的清心丹,那玉瓶可是正经的暖玉。”
“你懂什么!”海铮理了理袖子,梗着脖子道,“为官者当清廉,穿得再好,不如让百姓穿得暖、吃得饱。再说了,这官袍虽旧,洗得干净,比那些穿金戴银却刮地皮的强多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再说了,省下来的钱,够给城东的学堂添十张新书桌了。”
怀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认真地拱了拱手:“海大人说得是,是我孟浪了。”
“知道错就好。”海铮哼了一声,转身往城里走,“行了,别在这儿站着当门神了,进城。一路颠簸,先去巡夜司安顿下来,晚上我让厨房加两个菜,算给你接风。”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蹒跚,走在青石板路上,背影微微佝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踏实。怀朔牵着马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城门内的景象,不由得暗暗点头。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绸缎铺的伙计正费力地将一匹新到的湖绸挂出来,染坊的幌子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随风招展;路边的小摊更热闹,卖糖画的老人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勒出孙悟空的模样,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围了好几个孩童,捧着粗瓷碗吸溜得香甜。
整个县城都透着股活气,像一炉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别看了,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吧?”海铮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豪,“刚来时比这惨多了,街上能看到饿死的,城墙根下全是要饭的。现在好了,税免了,荒地开了,等你整合完巡夜司,把妖物也镇压住,百姓们才敢敞开了过日子。”
怀朔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处宅院上——那院子门口挂着“巡夜司”的牌子,院墙不算矮,却有几处墙皮剥落,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看起来有些破败。
“那就是你们巡夜司。”海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沉了沉,“说来惭愧,这一年没个正经校尉,里面都快成菜市场了。”
他叹了口气,放慢脚步,声音也低沉了些:“目前里面就两个总旗,带着手下二十来号人。一个姓钱,脱凡下品,仗着他叔是潍郡的一个百户,整天喝酒赌钱,巡夜都带着酒气;另一个姓孙,倒是老实,手下的巡夜使也相对像样一些。前阵子城西的坟地闹鬼,报上去三天,那钱总旗才带着人过去,结果让鬼跑了,还伤了两个村民。”
怀朔眉头皱了起来:“没人管?”
“怎么管?”海铮苦笑,“我一个文官,管不了巡夜司的事。赵千户那边又一直没派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败坏规矩。”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怀朔,眼神恳切,“所以我才三番五次催赵烈,一定要派个得力的来。怀朔,朐县刚有点起色,巡夜司就是百姓的靠山,这靠山要是塌了,人心就散了。”
怀朔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还有眼底的红血丝,郑重地点了点头:“海大人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他们继续胡闹。”
“好,好。”海铮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没看错你。走,我带你去巡夜司看看,然后……”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喧哗打断。只见巡夜司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海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怎么了?”
两人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看,只见巡夜司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摔了个酒坛子,酒液流了一地,还混着几块啃剩的骨头。一个穿着巡夜司劲装的胖子正揪着一个瘦高个的衣领,唾沫横飞地骂着:“姓孙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喝酒?信不信我让我叔把你调去看坟地!”
那瘦高个正是孙总旗,脸色涨得通红,却只是嗫嚅着:“钱总旗,规矩不能破……巡夜时不能喝酒……”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钱总旗抬手就要打。
“住手!”
一声断喝,怀朔大步走进院子,目光如电,扫过那个胖子。
钱总旗被这声喝斥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怀朔,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校尉的制服,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你谁啊?新来的?告诉你,少管老子的事!”
怀朔没理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巡夜使。那些人大多缩着脖子,有的还拿着酒葫芦,显然刚才也在喝酒。
“我叫怀朔,从今日起,接任朐县巡夜司校尉一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现在起,所有巡夜使,各司其职,违反规矩者,按律处置。”
钱总旗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就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当校尉?我看你是来给老子端茶倒水的吧!”
怀朔抬眼看向他,眼神冰冷:“看来,得先给你立立规矩。”
说着,他身形一动,快如闪电,没等钱总旗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怀朔稍一用力,钱总旗就疼得嗷嗷叫,手里的酒葫芦“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敢动手?”钱总旗又惊又怒。
“在巡夜司闹事,违反军纪,我不仅敢动手,还能革了你的职!”怀朔冷哼一声,将他甩开,“现在,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给我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去禁闭室待着,好好反省!”
钱总旗摔在地上,看着怀朔冰冷的眼神,竟一时不敢再造次。
周围的巡夜使也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校尉如此强硬。
海铮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怀朔转过身,看向孙总旗:“孙总旗,清点人数,汇报近期巡夜司探查的情况。”
孙总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是,怀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