朐县的秋晨带着料峭寒意,巡夜司院内的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怀朔站在正厅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封的信函,信纸是巡夜司特制的青竹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正是赵烈的亲笔。
信中内容以文言文写就,措辞严谨:
“怀朔校尉台鉴:五井村之事,海县令与你所呈皆阅。钱聪罔顾巡夜鼓之铁律,抗命不遵,致百姓险遭妖祸,罪无可赦。按《大晋巡夜司律》,巡夜鼓,击鼓不应者斩。着你即刻依律处置,以儆效尤。另,朐县巡夜司积弊需清,你可酌情整饬,本千户自当支持。赵烈 手书。”
寥寥数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怀朔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等待了两日,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校尉,海大人到了。”孙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怀朔转身,只见海铮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缓步走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见了怀朔,将文书递过来:“郡守府的回函也到了。”
怀朔接过一看,李嵩的回信同样是文言文,语气虽温和,立场却很鲜明:
“海县令并怀校尉知悉:巡夜司乃镇邪护民之根本,规矩不可废。钱聪抗命一事,既巡夜司已有定夺,本官自当支持。望怀校尉此后整肃军纪,护朐县百姓周全。李嵩 具名。”
两封回信,一个是巡夜司的直接命令,一个是地方官府的支持,彻底堵死了钱聪所有的退路。
怀朔将郡守的回函还给海铮,沉声道:“海大人,动手吧。”
海铮点头:“该办的事,总要办的。”
怀朔转向孙立,语气斩钉截铁:“孙立,带人去将钱聪及其麾下未响应巡夜鼓的六名巡夜使,一并捉拿归案。记住,不得徇私,不得让他们跑了一个!”
“是!”孙立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一个月来,钱聪在巡夜司作威作福,他早就忍够了。如今有了千户和郡守的命令,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他转身点了十八名巡夜使,都是五井村一战中立过功的,个个精神抖擞,腰间的朴刀闪着寒光。一行人快步走出巡夜司,朝着“聚仙楼”的方向而去。
正厅内只剩下怀朔和海铮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寂静。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六个巡夜使?”海铮忽然问道。
怀朔看向他:“钱聪是主犯,按律当斩。至于那六人,虽有从犯之嫌,但终究是被钱聪胁迫,且其中三人后来赶到了巡夜司。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海铮点头:“杀鸡儆猴,但也需留一线生机。你做得对。”
两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怒骂和桌椅碰撞的声音。
“你们敢动老子?知道我叔是谁吗?钱贵!潍郡巡夜司的钱百户!”钱聪的大嗓门穿透院墙,带着酒后的混沌和嚣张。
“带走!”孙立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怀朔和海铮对视一眼,都站起身,走向门口。
只见孙立带着巡夜使们押着七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钱聪。他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未干的酒渍,显然是从被窝里被直接拖出来的。他被两名巡夜使架着胳膊,却依旧挣扎不休,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跟在他身后的六个巡夜使则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还带着伤,显然是反抗过,却被轻易制服了。
“姓怀的!你敢抓我?!”钱聪看到站在台阶上的怀朔,眼睛瞬间红了,“你知道我叔跟马营将是什么关系吗?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等着被扒皮抽筋!”
怀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平静:“钱总旗,到了这里,就别喊了。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放屁!”钱聪啐了一口,“我叔很快就会知道这事!到时候他老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出巡夜司!你信不信?”
怀朔没理他,对孙立道:“把东西拿出来。”
孙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铁脊獠的獠牙和那颗墨绿色的妖丹。獠牙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妖丹则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一看就不是凡物。
“钱总旗,”怀朔拿起那颗妖丹,在钱聪眼前晃了晃,“认识这东西吗?”
钱聪的目光落在妖丹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虽草包,却也知道这是超凡境妖物的妖丹!
“这……这是……”
“铁脊獠,超凡下品。”怀朔的声音冰冷,“五井村一战,我亲手斩的。”
他顿了顿,盯着钱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你叔是钱百户?我且问你,你叔钱贵,能斩杀一头超凡下品妖物吗?”
钱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钱贵虽是百户,却也只是脱凡上品修为,对付脱凡巅峰妖物都够呛,更别说超凡下品了!怀朔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让他所有的嚣张都瞬间凝固。
“你……你……”钱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怀朔将妖丹放回木盒,转身走上台阶,站在正厅门口,目光扫过被押着的七人:“钱聪,你可知罪?”
钱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是忘了,那我就帮你好好数数。”怀朔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一,你身为巡夜司总旗,酗酒赌钱,擅离职守,荒废公务,此为渎职之罪!”
“其二,巡夜鼓响,乃生死关头,你不仅拒不集合,还约束欲前往支援的同僚,此为抗命之罪!”
“其三,五井村百姓遭妖物屠戮,你视若无睹,致民心动荡,此为失责之罪!”
“三罪并罚,按《大晋巡夜司律》,当斩!”
每说一条,钱聪的身体就颤抖一分,到最后,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怀朔从怀中掏出赵烈的信函,朗声道:“潍郡巡夜司千户赵大人有令:钱聪抗命不遵,罪无可赦,着即依律处置,以儆效尤!”
海铮也上前一步,展开郡守的回函:“潍郡郡守李大人亦有令:支持巡夜司依律处置,以肃军纪!”
两道命令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钱聪最后的幻想。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朝着怀朔的方向爬去,涕泪横流:“怀校尉!怀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您磕头了!”
他“咚咚”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样子狼狈至极。
那六个被押着的巡夜使也吓得浑身发抖,有两个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
怀朔看着钱聪的丑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这种人,平日里作威作福,视规矩如无物,如今大祸临头才知道求饶,太晚了。
“拖下去。”怀朔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两名巡夜使上前,架起还在哭喊求饶的钱聪,拖向院外的刑场。
“不!不要杀我!我叔不会放过你的!怀朔!你不得好死!”钱聪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刀响。
院外的刀响落下,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六个巡夜使吓得面无人色,有的甚至尿了裤子,浓重的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怀朔没有理会这些,他走到六人面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他们:“你们可知罪?”
六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校尉饶命!我们是被钱聪逼的!我们不敢了!”
“是啊校尉!钱聪说要是我们去了,就打断我们的腿!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怀朔冷哼一声:“被逼不是借口!巡夜使的职责是护民,不是听一个顽劣之徒的号令!”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念你们中有三人后来终究赶到了巡夜司,且尔等并非主谋,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
六人闻言,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磕头如捣蒜:“谢校尉开恩!谢校尉开恩!”
“但规矩不能破。”怀朔的声音再次变冷,“从今日起,朐县巡夜司立新规三条:第一,卯时三刻点卯,迟到者杖责二十,无故缺勤者革职;第二,出任务时需听令行事,违抗军令者,轻则杖责,重则斩首;第三,凡欺压百姓、酗酒赌钱者,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他目光扫过六人:“这三条规矩,你们能遵守吗?”
“能!能!我们一定遵守!”六人连忙应道,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落得和钱聪一样的下场。
“很好。”怀朔点了点头,对孙立道,“把他们带去禁闭室,杖责三十,算是小惩大诫。三天后出来,编入孙立麾下,戴罪立功。”
“是!”孙立领命,指挥手下将六人押了下去。
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只剩下怀朔和海铮两人。
海铮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轻轻叹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不,是开始。”怀朔道,“清除了蛀虫,才能真正做些事。”
他转身看向正厅悬挂的“巡夜司”匾额,阳光从云层中钻出来,照在匾额上,仿佛给那三个字镀上了一层金光。
从今天起,朐县巡夜司,才真正由他说了算。
接下来的几日,怀朔雷厉风行地整顿巡夜司。他将原来的两总旗扩编为五总旗,并提拔了几个在五井村一战中表现英勇的巡夜使担任小旗,又从村民中招募了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补充新鲜血液。
他亲自带着巡夜使们训练,传授《破阵刀法》的基础招式,又将《铁布衫》的修炼法门分享给众人,整个巡夜司的风气焕然一新,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懒散和颓废。
百姓们很快就感受到了变化,巡夜使们巡逻更勤了,处理妖物更及时了,遇到百姓求助也更耐心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相信巡夜司,走在街上看到巡夜使,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这日傍晚,怀朔站在巡夜司的演武场上,看着正在练习刀法的巡夜使们,孙立正在一旁指点,不时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海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酒:“喝点?”
怀朔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流遍全身。
“如今朐县巡夜司,总算像个样子了。”海铮感慨道。
怀朔看着演武场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清除钱聪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凶险的妖物,更复杂的局面。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腰间的长刀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微微震颤着,刀鞘上的纹路在夕阳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