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把的光芒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怀朔攥紧长刀,三昧真火在刀身流转,暗红色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上,像是要被吞噬一般。
“把照明弹扔进去。”怀朔对身后一个巡夜使道。
那巡夜使连忙从腰间解下三个陶罐,这是巡夜司特制的照明弹,罐内装着浸了火油的棉絮,点燃后能发出强光,照亮周遭丈许范围。他划着火折子点燃引线,等火星窜起半寸高,猛地将陶罐扔进洞去。
“咻——咻——咻——”
陶罐带着风声坠入黑暗,片刻后,三声闷响传来,紧接着,三道刺目的白光从洞里炸开!
众人连忙眯起眼睛,借着光亮向洞里望去。只见洞道陡峭向下,照明弹落在丈许外的地方,光芒所及之处,洞壁上、地面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黏糊糊的,看着令人作呕。
可再往深处,光线便被黑暗吞噬,依旧看不清尽头。
“这……这得死多少人?”一个年轻的巡夜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怀朔没说话,只是运转起《天书·火卷》的心法。刹那间,他手中的长刀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火光,不再是之前暗红的内敛,而是如同烈日般炽烈,金色的火焰顺着刀身蔓延,将整个偏房都照得如同白昼,连洞深处的黑暗都被驱散了几分。
“走!”
他大喝一声,不再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校尉!”孙立低呼一声,也紧随其后跃入洞口。
剩下五个巡夜使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提着兵器相继跳下。
“一切当心!”海铮的叮嘱声从洞口传来,却很快被洞道里的风声淹没。他站在洞口边,看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黑暗,眉头紧锁,对身后的衙役道,“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调集人手,在外围布防!”
洞道比想象中更陡,怀朔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下立刻传来“啪叽”一声,像是踩在了什么黏腻的东西上。他低头一看,借着刀身的火光,只见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红色黏液,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都跟上,脚底下当心!”怀朔沉声道,强压下胃里的翻腾。
后面的人陆续落地,每个人都踩在黏液里,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啪叽”声。有个巡夜使没站稳,手撑在洞壁上,再抬起来时,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膏状物质,吓得他猛地甩开,脸色惨白。
“别乱碰!”怀朔提醒道,“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
他举着燃烧的长刀在前开路,火光将洞道照得通明。这洞道像是人工开凿的,四壁粗糙,偶尔能看到未清理干净的碎石,显然挖成的时间不算太久。洞道很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一路向下倾斜,没有岔路,只能沿着唯一的方向往前走。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偷袭。怀朔心想,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规模的洞道,绝不是一两个人能挖成的,张万贯到底在搞什么鬼?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呜呜”声,像是风声穿过空旷的地方,又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啜泣。刀身的火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火焰都带着股阴冷的气息。
“快到了。”孙立低声道,握紧了手里的朴刀。
怀朔点点头,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又走了数十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洞道尽头,竟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地下平台!
这平台足有半个操场大小,顶部是嶙峋的岩石,挂着无数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尖端滴着水珠,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而平台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坑洞,足有三丈深,直径十余丈,一眼望不到边。
当怀朔看清坑洞里的东西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坑洞,而是一个尸坑!
坑里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来。有些尸体已经腐烂得只剩森森白骨,白花花的骨头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有些尸体则相对新鲜,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五官扭曲,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还有几具尸体甚至没完全僵硬,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刚死不久。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尸坑边缘,靠着一具女尸。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虽然脸色青灰,双目紧闭,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张府画像上的五姨太!
她不是被埋在乱葬岗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呕——”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呕吐声。一个年轻的巡夜使再也忍不住,扶着洞壁吐了起来,胃里的酸水混合着早上吃的干粮,呕得撕心裂肺。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又有两个巡夜使弯下腰,脸色惨白如纸。
孙立也紧紧攥着朴刀,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当了这么多年巡夜使,斩杀过不少妖物,见过不少惨死的百姓,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尸坑,这已经不是“惨烈”能形容的,这是纯粹的人间地狱。
怀朔的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握着长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扫过尸坑,大脑飞速运转。
一切都通了。
五姨太根本不是发疯自杀,她肯定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尸坑,被张万贯灭口了。所谓的“上吊”和“乱葬岗”,不过是张万贯掩人耳目的把戏,他真正的目的,是把五姨太的尸体藏进这个尸坑里,永远保守秘密。
可张万贯一家为什么会惨死?
如果是复仇,谁会杀他?真的如同朐县百姓所说是五姨太回来锁魂?亦或是这尸坑里某人的家人朋友发现了?
如果是杀人灭口……张万贯在和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对方为什么要突然翻脸?
怀朔走到尸坑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尸体。他发现,这些尸体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农夫的粗布短褂,有商贩的绸缎长衫,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衙役服饰的衣服。他们的身份各异,显然是被分批带到这里来的。
而且,每个尸体的脖颈处,都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和张万贯家人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是被同一个人杀的。”怀朔沉声道。
孙立凑过来,强忍着不适:“您是说……张万贯一家,还有这些尸体,都是被同一个凶手杀的?”
“很有可能。”怀朔点头,“勒痕的手法完全一样,而且都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凶手的实力很强,或者用了什么诡异的手段。”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平台。除了这个尸坑,平台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几条通往更深处的通道,被黑暗笼罩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规模的尸坑……”怀朔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怕是大晋立国至今都没几个吧。”
大晋立国二百余年,虽有妖邪作祟,有战乱纷争,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屠杀,还把尸体藏在富商宅院下的尸坑里,简直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朐县能处理的案子了,这必须上达天听!
“校尉,您看那边!”一个巡夜使突然指着尸坑中央,声音发颤。
怀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尸堆中央,有一块地方的颜色和周围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下面。他举起长刀,火光照射过去,隐约能看到一块黑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个诡异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瞳孔是扭曲的漩涡。
“那是什么?”孙立问道。
怀朔摇摇头,他从未见过这种符号。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符号,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就在这时,平台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点点靠近。
怀朔眼神一凛,将长刀横在胸前:“戒备!”
所有人立刻握紧兵器,背靠背站成一圈,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紧张的脸。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低沉的喘息,像是某种野兽,又像是……某种披着人皮的怪物。
怀朔深吸一口气,将《天书·火卷》运转到极致,刀身的火光再次暴涨,朝着黑暗深处照去。
在火光的尽头,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而在他的手里,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似乎捆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发出“哗啦”的声响。
“你们……不该来这里的。”
一个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平台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毒。
怀朔握紧长刀,眼神冰冷:“你是谁?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那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斗篷下的阴影里,似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