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八张梨花木椅围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悬挂的琉璃灯盏。桌上的青瓷盘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朐县特色菜肴,酒香混着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之前城门口的几分拘谨。
海铮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左手边首位的秦红棉。她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海铮坐立难安,只能频频端起酒杯,借着饮酒掩饰窘迫。
怀朔坐在秦红棉对面,刚要落座,就见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抱着酒壶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壶嘴往他杯里添酒时,冲他眨了眨眼:“我叫苏晴,你就是怀朔吧?常听师父提起你。”
怀朔微微颔首,刚要回话,秦红棉已清了清嗓子,瓷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好了,人都到齐了,先互通姓名,也好日后称呼。”
她指了指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两个壮汉,“这两位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卢龙、卢虎两兄弟。”
那两人闻言起身,抱拳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左边的卢龙身材略高,肩宽背厚,面容沉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时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身上的气息厚重如山,隐隐有龙吟般的嗡鸣,正是绝尘中品的修为。
右边的卢虎稍显壮硕,胳膊比寻常人小腿还粗,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看着凶悍,眼神却透着几分憨厚,气息与卢龙不相上下,同样是绝尘中品,只是更显暴烈,像蓄势待发的猛虎。
“卢龙(卢虎),见过海大人,怀校尉。”两人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桌上的杯盏微微作响,酒液晃出细密的涟漪。
怀朔连忙起身回礼:“卢千户客气了。”他心中暗惊,北镇抚司专司缉捕要犯与诡异之事,向来是巡夜司的尖刀,能在那里担任千户,这两兄弟必然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绝尘中品的修为,放在郡城巡夜司已是镇守使级别的人物,陆指挥使一次就派来两位,可见对此次案子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
秦红棉又指向卢龙身旁的两人:“这位是稽查所的营将常威,那位是赖符。”
常威站起身,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鲨鱼皮鞘的短刀,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却透着一股久经案牍的干练,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显然不仅擅长文书,更精于握刀。他身上的气息虽不如卢龙兄弟那般磅礴,却更加凝练,像藏在鞘中的利刃,赫然是超凡上品的境界:“常威,见过诸位。”
赖符则显得文弱些,戴着一顶青色方巾,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只是他眼神转动间带着几分精明,起身行礼时脚步轻悄,气息稍弱,是超凡中品的修为,却胜在灵动:“赖符,见过海大人,怀校尉。”
“稽查所?”怀朔心中一动,这部门专司查探隐秘案件,尤其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拼凑真相,正好与尸坑案的调查方向对口。
最后,秦红棉看向怀朔身旁的苏晴,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这是我的小师妹,苏晴,也是陆指挥使的亲传弟子。”
苏晴笑嘻嘻地站起身,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折枝桃花,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同色的丝带,看着娇俏可爱,若不是身上那股脱凡中品的灵力波动,任谁都会以为她是哪家踏青的闺阁小姐。她抱着画板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如黄莺:“苏晴,见过海大人,怀校尉。”说着,还冲怀朔挤了挤眼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秦红棉补充道:“晴儿年纪轻轻就已是脱凡中品,一手‘丹青寻凶’的本事更是得了陆指挥使真传,无论活人鬼魅,只要见过一面或留有残迹,她便能画影图形,从无差错。”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郑重,“而且,她是曜国公苏轩的嫡亲孙女。”
“曜国公?”怀朔心头一震。现任曜国公苏轩是开国元勋之后,手握北疆十万兵权,常年驻守边关,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柱石,没想到苏晴竟有这样的家世。他看向苏晴,却见她吐了吐舌头,凑近他小声道:“别提那个老头子,管我管得可严了,我偷跑出来的。”
海铮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原来是苏老将军的孙女,失敬失敬。来,先饮此杯,算是为诸位接风。”
众人举杯,酒液入喉,带着青梅的酸甜与醇厚的酒香,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席间的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
放下酒杯,秦红棉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醉蟹放在碟中,却没吃,只是用银簪挑着蟹黄,语气转沉:“闲话少叙,说正事吧。关于朐县的尸坑,想必怀校尉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怀朔点头,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回秦参将,尸坑位于张府五姨太房内的暗室,已存在多年,里面的尸骸数量保守估计超过百人,皆为青壮年男女,死状凄惨,骸骨上留有被啃噬的痕迹,且被某种邪术处理过,怨气极重,滋养出了一只名为‘枯冥’的诡物,平日由一只诡异的分身看守,修为大概在超凡上品的境界。”
“嗯。”秦红棉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推到桌子中央,“根据商大人传回长安的消息,结合张府地契和周边商户的记载,这个尸坑存在的时间,大概在七八年左右。”
怀朔立刻接话:“没错!属下调查过张万贯的发家史,他原本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正是在七八年前突然暴富,接连买下三家绸缎庄和现在的张宅,时间线刚好对上。想来他能在短时间内积累巨额财富,靠的就是与尸坑中的诡异合作,用活人换取偏财与庇护。”
秦红棉抬眼看向怀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想到地方巡夜司竟能查到这个地步,看来怀校尉确实下了不少功夫。”她这话虽是夸奖,却也隐隐带着几分“地方巡夜司能做到这点已属不易”的意味,毕竟巡夜司内部向来有京城与地方之别。
怀朔不卑不亢地拱手:“属下只是尽本分而已。”
海铮在一旁哼了一声,似是不满秦红棉的小觑:“怀朔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张府灭门案就是他一手查清的,最后那普舟和尚的魔化也是他拼死压制,可比某些只会坐在长安指挥的人强多了。”
秦红棉斜睨了他一眼,银簪在碟中划出轻响:“海侍郎这是在说我?当年是谁在户部算错了账,被陛下罚去抄书,还是我替你抄了一半?”
海铮老脸一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此一时彼一时。”
卢龙见状,连忙打圆场:“秦参将,您继续说尸坑的事吧。”
秦红棉这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语气凝重起来:“诸位可知,这样大规模的尸坑,在本朝二百余年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
众人皆是一怔,怀朔皱眉:“难道以前从未有过类似的案子?”
“从未有过如此骇人听闻的。”秦红棉摇头,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小打小闹的邪祟献祭偶有发生,但像这样持续七八年、屠戮数百人的尸坑,绝无仅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查清此事,我特意翻阅了秘库中的前朝轶事卷宗,发现了一段被刻意淡化的记载——前魏末代皇帝,延熙帝曹晏,当年面对国祚倾颓,非但不励精图治,反而宠信宦官秦寂。那秦寂是个修习邪术的妖人,蛊惑曹晏设‘万人坑’以活人之血镇压天下气运,谎称可保大魏不亡。”
“延熙帝信了他的鬼话,在洛阳城外设下万人坑,大肆屠杀,上至宗室子弟下至黎民百姓都未能幸免。那段时间,洛阳城夜夜哀嚎,怨气冲天,连日月都为之失色。最终不仅没能保住大魏,反而加速了王朝的覆灭。”
秦红棉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寒意,仿佛将众人带回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年代:“这是史书上关于‘尸坑镇运’距今最近的记载。”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四个字——
前朝余孽!
大晋立朝至今已有二百余年,当年太祖皇帝率军推翻前魏,虽说是顺应天意,却也免不了一场血战。这二百年来,前魏的残余势力从未彻底消失,他们或隐于市井,或藏于深山,时不时便会跳出来兴风作浪,试图复辟前朝。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前朝余孽的势力越来越弱,近百年来已鲜有大动作,没想到今日竟可能与这骇人听闻的尸坑扯上关系!
“秦参将的意思是……”卢虎性子最急,忍不住开口,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朐县的尸坑,是前朝余孽搞出来的?他们想效仿前魏,用尸坑镇压气运,复辟前朝?”
“不好说。”秦红棉摇头,“但可能性极大。张万贯一个商人,胸无点墨,绝无可能知道‘尸坑镇运’这种前朝秘闻,背后必然有人指点,而知晓这种禁术且有动机施行的,唯有前朝余孽。”
常威皱眉:“可前魏灭亡已有二百余年,就算有余孽,也该早已消散,怎会有如此势力,布下这么大的局?他们就不怕被巡夜司察觉?”
赖符也附和道:“是啊,巡夜司从太宗皇帝时就设立了秘探,专门追查前朝余孽的踪迹,若是有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毫无察觉。”
“未必。”海铮突然开口,他放下酒杯,眼神凝重如深潭,“前朝余孽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当年太祖皇帝虽然马上得天下,可是前魏统治中原三百余年,根基早已深入骨髓,党羽并未被彻底清除。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早已改换门庭,潜伏在朝野内外,一直在等待时机。”
“很有可能。”秦红棉点头,“前魏虽然亡国,但是他们的复辟之心不死。”她看向苏晴,“晴儿,你的丹青寻凶术能否派上用场?根据尸骸残留的气息或痕迹,能否还原出受害者的原貌,甚至追溯到他们的来历?”
苏晴拿出随身携带的画板,认真点头:“可以试试。尸骸上的怨气会留下受害者最后的记忆碎片,我能从中提取影像。等下我去看看,或许能画出些线索。”她顿了顿,看向怀朔,眼睛亮晶晶的,“怀校尉对尸坑最熟悉,之前清理尸骸时也在场,到时候还请你帮忙指认细节。”
“分内之事。”怀朔应道,“不过尸坑已经被普舟和尚以自身佛元度化,骸骨大多化为飞灰,好在之前县衙与巡夜司已经清理出来了一部分相对完整的残骨,封存于司库,到时苏姑娘可以随我前去。”
卢龙沉吟道:“若是真的牵扯到前朝余孽,此事就棘手了。他们往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打草惊蛇,很可能让他们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得小心行事,最好先找到那只被灭了分身的诡异,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没错。”秦红棉站起身,红色的袍摆在灯下如火焰流动,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暂且歇息,明日一早,兵分三路——卢龙、卢虎,你们带人搜查朐县周边的山林、废宅,尤其是与张万贯有往来的商户别院,寻找诡异的踪迹;常威、赖符,你们负责审讯张府幸存的下人,以及当年经手张府扩建的工匠,看看能否挖出更多关于尸坑的线索;晴儿和怀朔,去司库提取残骨,绘制受害者影像;我会坐镇县衙,梳理卷宗,与长安那边保持联系,随时汇报进展。”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花厅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怀朔走出花厅,看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他想起秦红棉口中的前朝秘闻,想起尸坑里那些扭曲的骸骨,心中思绪万千。没想到一个地方富豪的灭门案,竟可能牵扯出前朝余孽的惊天阴谋。
“怀校尉。”
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怀朔回头,见她抱着画板站在不远处,夕阳的金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苏姑娘有事?”
苏晴走上前,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明日还请你多指教。我虽会丹青寻凶术,却没怎么见过真正的尸骸残骨,说不定会害怕呢。”
怀朔看着她眼中的狡黠,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能跟着秦红棉来查这种案子的,怎会是胆小之人?他也笑了:“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