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司的后院库房阴冷干燥,墙角燃着驱潮的艾草,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带着几分肃穆。十几个半人高的木箱整齐排列在墙边,箱盖敞开着,里面盛放着从张府尸坑中清理出的残骨——这些是普舟度化尸坑前已发掘出的遗骸,被巡夜司小心收存,以备查验。
怀朔推开库房木门时,苏晴已抱着画板等在门口。她换下昨日的鹅黄襦裙,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打,腰间系着同色布带,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干练。见怀朔进来,她举起手中的炭笔扬了扬:“准备好了,怀校尉,咱们开始吧?”
怀朔点头,侧身让她进屋:“都按你说的备好了,残骨按受损程度分类放着,旁边有桌椅,需要什么直接说。”库房中央摆着张宽大的木桌,铺着干净的宣纸,砚台里研好了墨,旁边放着几支粗细不一的狼毫笔,都是他一早让人备好的。
苏晴走到第一个木箱前,弯腰打量里面的骸骨。那是一具相对完整的女性骨架,盆骨宽大,颅骨小巧,指骨纤细,显然是位年轻女子。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颅骨上的裂痕,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丹青寻凶,寻的不是凶,是怨。”苏晴轻声解释,拿起炭笔在纸上勾勒,“人死后魂魄离散,唯有执念最深者,才会在骸骨上留下怨气印记。我这本事,就是靠这些印记,把他们最后的样子描出来。”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轻响。起初只是几道模糊的轮廓,可随着苏晴指尖的灵光渐亮,画像渐渐清晰——柳叶眉,杏核眼,嘴角有颗小小的痣,竟是个清秀温婉的姑娘,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惊惧与悲伤。
怀朔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见过画匠画像,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技法。苏晴的笔仿佛有了生命,不仅画出容貌,更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勾勒得淋漓尽致,让人一看便知,这姑娘死前必遭极大恐惧。
“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怀朔忍不住问。
苏晴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摇头:“怨气只能显容貌,显不出姓名来历。除非……”她指了指骸骨的胸腔部位,“这里的怨气最浓,她死前应被利器刺穿心脏,凶手的样子或许留在了她最后的记忆里,可惜残骨受损太严重,印记模糊了。”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点朱砂,在画像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心”形标记:“记下来,胸口受创而死。”
怀朔找来纸笔,认真记下:“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库房里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声响和苏晴偶尔的低语。她时而俯身观察骸骨,时而闭目凝神,指尖的灵光忽明忽暗,笔下的画像一张张成形——有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下颌紧绷,像是常年劳作的农夫;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恐;还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手指骨节突出,颅骨上有钝器敲击的痕迹……
三十多幅画在桌上铺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静静注视着虚空,仿佛在无声诉说死亡的痛苦。苏晴不仅画了面相,还根据骸骨上不同部位的怨气浓度,补画了死亡前的场景:有人被铁链锁在墙上,有人倒在血泊中,有人在黑暗里绝望地伸手……画面虽简,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怀朔看着这些画像,心中五味杂陈。他穿越至今,见过不少生死,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么多枉死者的绝望。他感叹:“有你这丹青寻凶的本事,探案岂不是容易很多?只要有遗骸,就能知道受害者是谁,甚至能看到凶手的影子。”
苏晴正在给一幅画像补色,闻言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哪有那么容易。”她指着那些画像,“人死后魂魄本就该入轮回,能形成怨气的寥寥无几。而且怨气这东西娇贵,遇阳气则散,遇阴气则乱,能保存到现在还清晰可辨的,百中无一。”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骸骨,语气凝重:“丹青寻凶最多只能还原受害者的面相,偶尔能捕捉到模糊的场景,却查不出更深的线索,比如他们的身份、与凶手的关系。这次要不是尸坑里的怨气太浓,这些印记早就散了。”
“说白了,我这本事就是碰运气。”苏晴耸耸肩,“今天能画出这么多,全靠尸坑将这些尸身温养得好。”
怀朔默然,只能暗叹一声可惜。
库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角的艾草偶尔发出“噼啪”轻响。苏晴收拾着画具,突然抬头看向怀朔:“怀校尉,你能给我讲讲普舟和阿栀的故事吗?昨天听秦师姐提起,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怀朔一怔,随即想起昨日席间秦红棉确实提过普舟以佛元度化尸坑的事。他沉吟片刻,从阿栀常去龙岩寺听普舟讲经说起,讲到阿栀对普舟说的四皈依,讲到阿栀发现尸坑秘密被灭口,讲到普舟破戒复仇最终入魔,最后讲到栀子花开,两人魂归虚无……
他说得平静,苏晴却听得入了神,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渐渐红了。等怀朔讲完,她沉默许久,才低声问:“这到底是谁的错?普舟错了吗?他只是想报仇。阿栀错了吗?她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没说下去,眼里的迷茫显而易见。
怀朔靠在桌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也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普舟破戒杀人,有错吗?阿栀试图反抗命运,有错吗?或许从世俗礼法来看,普舟犯了杀戒,阿栀违背了“妇道”,可在那些冰冷的规矩之外,他们只是两个想相守却不得的可怜人。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怀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普舟没错,他只是被仇恨困住了;阿栀没错,她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们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因为我们没经历过他们的痛苦。”
苏晴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既然都没错,那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
怀朔想起那个关于秋栀和周普的梦境,想起他们在现代世界里平淡却幸福的生活。他沉默半晌,轻声道:“或许……他们的爱情并不融于这个世界。佛门戒律,世俗眼光……太多东西像枷锁一样捆着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但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这些枷锁,他们能生活得很愉快。比如……普舟不是和尚,阿栀也不用因为普舟的身份有所顾虑,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相遇,相爱,过一辈子。”
苏晴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她拿起最后一张画纸,“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把剩下的画完。”
到了下午未时,最后一幅画像终于完成。她将所有画像整理好,按死亡时间(根据骸骨风化程度判断)排序,足足有五十四张。
“都画完了。”苏晴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肩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怀朔接过画像,一张张仔细翻看,随后收好,对苏晴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找孙立,让他带人按画像在朐县范围内排查,先从近五年失踪的百姓查起,尤其是那些看着像县城居民的。”
苏晴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顺便再看看这些骸骨,说不定能发现新线索。”
怀朔拿着画像匆匆离开库房,找到正在前院整理卷宗的孙立,将五十四张画像递给他:“立刻让人把这些画像抄绘多份,分发到各个坊市和周边村落,挨家挨户询问,有没有人认识画里的人,或者知道近五年有谁突然失踪,杳无音讯。”
孙立看到画像时,眼睛都直了:“校尉,这……这是从哪来的?画得也太像了!”
“别问那么多,赶紧去办。”怀朔叮嘱,“重点查县城里的绸缎庄、米铺这些地方,张万贯的生意主要集中在这些行当,受害者里有商贩,说不定跟他的生意竞争有关。”
“是!”孙立不敢怠慢,抱着画像匆匆跑了出去。
怀朔回到库房时,苏晴正对着一具骸骨出神。见他进来,她抬头道:“我发现个有意思的事,这些骸骨的脚踝处都有细微的勒痕,像是被同一副镣铐锁过。”
“同一副镣铐?”怀朔皱眉,“这说明他们被抓后,可能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嗯。”苏晴点头,“而且勒痕很深,说明被锁了很久,死前一直处于囚禁状态。”
怀朔将这个发现记在纸上:“记下了,回头让常威他们审张府下人时问问,张万贯有没有私设牢房。”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上库房,往县衙走去。此时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街道,巡逻的衙役和往来的百姓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神色,谁也想不到,这座看似平静的县城里,藏着如此多的血泪。
回到县衙时,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秦红棉坐在主位,海铮坐在她旁边,卢龙、卢虎、常威、赖符都已在座,显然都完成了今日的任务。见怀朔和苏晴进来,秦红棉抬眼道:“正好,人都到齐了,说说各自的发现吧。”
卢龙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我们兄弟带人搜查了朐县周边的山林和废弃宅院,没有发现那只诡异的踪迹,但在张万贯位于城外的一处别院发现了异常。那别院看似废弃,地窖里却有焚烧过的痕迹,灰烬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阴气,与尸坑的气息相似。”
卢虎补充:“我们还在别院墙角发现了几具动物的尸体,死状与尸坑里的人类相似,都被啃噬过,像是……被用来‘练手’的。”
秦红棉点头:“看来那只诡异很可能在别院待过,焚烧痕迹应该是张万贯被灭门后,有人想销毁证据。常威,你们那边呢?”
常威拿出一份供词:“我们审了张府幸存的三个下人,都是些粗使杂役,对尸坑的事知之甚少,但他们提到,五姨太发疯上吊之前,曾经与张万贯大吵一架,随后张万贯就宣布五姨太得了失心疯,再然后躲了一段时间,五姨太就上吊自杀了。”
最后,怀朔将苏晴绘制的画像和发现的线索说了一遍,包括骸骨脚踝的勒痕、受害者身份的变化规律。
“这么看来,线索能串起来了。”海铮总结,“张万贯在诡异的指使下,从外地开始,一步步在朐县范围内抓人,关在城外别院,再转移到尸坑献祭。”
秦红棉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现在的问题是,那只诡异去哪了?”
众人都沉默了。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秦红棉看大家有些沉默,出声道:“只能这样了。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根据排查结果再做安排。”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笼罩了朐县。花厅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众人凝重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