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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岳镇海渎

    巡夜司的夜总是格外安静,只有巡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笃笃”两声,敲在三更的节点上。怀朔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从县衙借来的《大晋祀典考》与《前魏舆地志》,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跳动,将那些关于祭祀的文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指尖划过“岳镇海渎”四个字,眉头微蹙。大晋立国后,太祖皇帝定下规矩,国家祭祀以五岳为首,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每年春秋两季派重臣前往祭拜,祈求国泰民安。可前几日秦红棉提到前魏的“万人坑”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此刻翻到前魏的祭祀记载,才终于抓住了那丝模糊的线索。

    

    《前魏舆地志》里明确写着:“魏制,祀五镇如五岳,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北镇医巫闾、中镇霍山,岁时致祭,以固国本。”

    

    沂山!

    

    怀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精光。朐县境内最有名的山脉,正是东镇沂山!前魏将五镇与五岳并列,甚至在某些年份更重五镇祭祀,认为五镇是“地脉之根”,能镇住四方气运。若真如秦红棉猜测的那般,是前朝余孽在效仿前魏旧制,那他们选择朐县设尸坑,绝不仅仅因为张万贯这个棋子住在朐县——更可能是因为沂山!

    

    沂山是五镇之首,是他们心中的“地脉之根”,在沂山脚下的朐县设尸坑,才能最大限度地贴合前魏“以血祭镇气运”的旧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怀朔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越想越觉得合理。那只诡异,以及它背后的前朝余孽,目标或许根本不是简单的复辟,而是想以沂山为引,用尸坑的怨气撬动地脉,然后去影响大晋的气运!

    

    “必须尽快告诉海大人。”怀朔拿起油灯,快步走出房门。海铮的住所就在县衙后院的跨院,离巡夜司不远,此刻或许还没睡。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草木的清香,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上,将怀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走到海铮住所的月亮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海铮与秦红棉的声音。

    

    “秦红棉!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海铮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年在长安酒会上,我本就是情急之下扶了你一把,谁让你自己踩空了?那只是扶腰,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举动,怎么就成了我‘不负责任’?”

    

    秦红棉的声音清亮,却透着火气:“扶腰?海慈安,你摸着良心说,当时你是扶一把那么简单吗?若不是你那眼神,我怎会……”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显然是动了真怒。

    

    海慈安是海铮的字,平日里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他。怀朔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门外,心里有些发懵——这两人的对话,怎么听着像是陈年旧情纠葛?

    

    “我当时那是……那是喝多了!”海铮的声音弱了几分,带着辩解的意味,“再说了,咱们俩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你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没有实质性的关系?”秦红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海慈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是谁对我说‘待我离了户部,便向陆指挥使求娶于我’?现在跟我说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你是想耍赖吗?”

    

    “我……”海铮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此一时彼一时!我当时是户部侍郎,你是巡夜司参将,咱们俩一个隶属户部一个隶属巡夜司,若真走到一起,你是想被言官的唾沫淹死?还是想被陛下斥为‘结党营私’?”

    

    “我不在乎!”秦红棉的声音带着决绝,“我秦红棉做事,从来只问心不问旁人,我当时说过,若是因为身份,那我辞去巡夜司参将,在家相夫教子便是!倒是你,海慈安,你就是个懦夫!”

    

    “你说谁懦夫?”海铮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那是顾全大局!你以为你辞官我们就能在一起?咱们俩一旦有牵扯,只会给对手留下把柄,到时候别说做事,能不能保住自身都难说!”

    

    “所以你就选择逃避?”秦红棉冷笑,“当年我在北疆受伤,你托人送药却不肯露面;现在我来了朐县,你还是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海慈安,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怀朔站在门外,进退两难,想走又怕惊动里面,想留又觉得偷听不太好,只能僵在原地,手里的油灯都快拿不稳了。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被打了耳光!

    

    紧接着是秦红棉带着哭腔的怒喝:“海慈安,我算是看透你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秦红棉红着眼眶从里面冲出来,红色的袍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看到站在月亮门外的怀朔,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都听到了”,带着羞愤与恼怒,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怀朔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进院子。海铮正背对着他站在廊下,一手捂着脸颊,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气得不轻。月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一道红肿的巴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与他平日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海大人……”怀朔轻咳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铮猛地转过身,看到怀朔手里的油灯,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刚到。”怀朔昧着良心说谎,努力憋着笑,可看到海铮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还是没忍住,“大人,您这脸……是被蚊子叮了?还是不小心撞柱子上了?看着挺别致啊,红里透紫,紫里透青,跟您书房那幅《秋江独钓图》里的晚霞有得一拼。”

    

    海铮本就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打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怀朔道:“你小子……你小子少幸灾乐祸!还不快进来!”

    

    怀朔强忍着笑,跟着他走进房间。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桌上摆着两个酒杯,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显然刚才的争吵确实激烈。海铮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才算是压下了火气,只是脸颊上的巴掌印怎么看怎么显眼。

    

    “说吧,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海铮揉着额头,语气还有些僵硬。

    

    怀朔收起玩笑的心思,将自己关于沂山与前魏祭祀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道:“……所以属下觉得,那尸坑设在朐县,未必是偶然。沂山作为前魏推崇的五镇之首,很可能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我们之前只查张府和周边,或许漏了沂山这条线。”

    

    海铮听完,脸上的尴尬与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说得有道理。前魏确实重五镇祭祀。”

    

    他停下脚步,看向怀朔:“若真是冲着沂山来的,那事情就更棘手了。沂山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藏几个人或几只诡异太容易了。而且沂山有不少前朝遗留的祭坛遗址,若是被他们利用起来……”

    

    后果不堪设想。怀朔在心里接了一句。

    

    “这件事不能大意。”海铮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明天一早,你把这个猜测告诉秦参将,咱们所有人一起商议。”

    

    “是。”怀朔点头,“那要不要现在就告诉秦参将?她刚才……”

    

    “不用!”海铮立刻打断他,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让她冷静一晚再说。反正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怀朔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强忍着没再打趣,只是憋笑道:“也好。那属下先回去了,大人也早些休息。”

    

    “走吧走吧。”海铮挥挥手,像是驱赶什么麻烦东西。

    

    怀朔走出房间时,看到海铮正对着铜镜摸自己的脸,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下手真狠”,忍不住低头闷笑起来。

    

    回到巡夜司,怀朔却没了睡意。他坐在窗前,望着沂山的方向,那里此刻被夜色笼罩,看不真切,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朐县。沂山会不会有新的发现?前朝余孽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让他越发觉得,这场看似结束的尸坑案,其实才刚刚开始。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怀朔站起身,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房间,带着沂山方向的草木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前方有多少谜团,总要一步步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