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的家在村子最东头,是两间并排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角爬满了牵牛花。进屋时,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与灶间飘出的米香混在一起,透着一股质朴的暖意。
“拙荆早逝,家里就老朽一人,让大人见笑了。”桃山掀开粗布门帘,请海铮进屋。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和玉米,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老先生客气了。”海铮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心中那份不安又淡了几分。这样简朴的家,实在不像藏着阴谋的样子。
灶间很快传来动静,桃山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糙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和两个煮鸡蛋。“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大人将就着垫垫肚子。”
海铮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拿起筷子道谢后便吃了起来。糙米饭带着淡淡的米香,腌菜微辣爽口,煮鸡蛋是土鸡蛋,蛋黄噎人却格外香醇。他这一路吃惯了干粮,此刻竟觉得这简单的饭菜比郡守府的宴席还要可口。
“老先生,村里像您这样年长的,还有几位?”海铮边吃边问道,试图从闲聊中套些信息。
桃山坐在对面,捧着一碗稀粥慢慢喝着,闻言答道:“算上老朽,还有三位。都是看着村里的娃子长大的,记性倒还利索,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
“那村里的年轻人呢?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桃山放下碗,叹了口气:“怎么没想过?前几年有个叫石头的后生,总说要出去闯闯,偷偷跑进雾里,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山口,发着高烧说胡话,折腾了半个月才好。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提这事了。”他看着海铮,眼神复杂,“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出去,是这雾……邪门得很。”
海铮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桃山虽然和善,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关于雾气的核心问题。
吃完饭,海铮谢过桃山,说想在村里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桃山叮嘱他不要走远,说山里傍晚容易起雾,便送他到门口。
海铮牵着马,慢悠悠地在村里闲逛。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民们似乎已经接受了他这个“外人”,虽然还有些拘谨,却不再像起初那般警惕。田里的汉子冲他点头致意,晒谷场的妇人笑着递来一块麦芽糖,连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也敢偷偷冲他做鬼脸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宁静,像一幅流淌的水墨画。
可海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村子太“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静,而是……生机上的静。他一路走来,看到鸡鸭鹅这些家禽就径直站立着不出声,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路边打盹;田里种的庄稼只有谷子和土豆,连常见的小麦和水稻都没有;最奇怪的是,村里的房屋虽然整洁,却看不到一家在晾晒的衣物。
他正思索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晒谷场的方向,有个灰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灰裙少女!
海铮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少女正蹲在草屋后面的菜地里,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小心翼翼地给菜苗松土。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侧脸线条很柔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不像其他村民那样透着健康的黝黑。
“小姑娘。”海铮放轻脚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刚才在晒谷场,是你在看我吧?”
少女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回头,而是站起身就往草屋里走,脚步急促,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哎,我没恶意!”海铮连忙喊道,“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钻进草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传来插门栓的声音。
海铮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姑娘怎么回事?自己脸上长花了?还是穿的官服吓着她了?
他挠了挠头,走到草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敲门。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想理他,总不能硬闯。
海铮转身离开,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这少女的反应太过反常,不像是单纯的怕生,倒像是……怕被他看出什么。
他继续往村子深处走,不知不觉来到了村子中央。这里有一片比晒谷场更大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低矮的建筑,看起来像是祠堂,却比寻常祠堂简陋得多——没有雕花的梁柱,没有威严的匾额,只有一个小小的门楼,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柳祠。
“柳祠?”海铮喃喃自语,“供奉柳树的祠堂?”
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供奉山神的,供奉土地的,供奉列祖列宗的,却从没听说过供奉柳树的。这桃园村,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海铮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柱,光柱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没有神像,也没有牌位,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土台上……种着一棵柳树。
准确地说,是一棵柳树的“桩”。
树干只有碗口粗,光秃秃的,没有枝叶,树皮干裂发黑,看起来像枯死了很久。可奇怪的是,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是初春柳树抽芽时的味道。土台周围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圈被人踩出来的浅痕,显然常有人来这里。
海铮绕着土台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柳树桩太过“规整”了。树干笔直,切口平整,不像是自然枯死的,倒像是被人刻意砍成这样的。而且祠堂里明明没人打理,土台上的泥土却很湿润,显然经常有人浇水。
供奉一棵枯死的柳树桩?
海铮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神祇的记忆。大夏有夏神,前魏尊魏帝,大晋敬天地,就算是民间的杂神,也多是狐仙、黄仙之类,从没听说过与柳树相关的神祇。
难道是这村子的先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还是说……这柳树桩根本不是用来供奉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海铮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柳树桩的树皮,指尖刚要触碰到,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是桃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海铮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口。桃山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我在村里闲逛,看到这祠堂,就进来看看。”海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桃山的反应,“老先生,这祠堂里供奉的是……”
桃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步走到土台前,用袖子擦了擦柳树桩上的灰尘,语气带着一丝敬畏:“这是我们桃园村的‘柳神’。当年先祖逃到这里时,就是靠着这棵柳树才找到水源,定居下来的。所以村里世世代代都供奉着它。”
“柳神?”海铮挑眉,“可这柳树……看起来像是枯死了。”
“没有枯死。”桃山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维护什么,“它只是在‘休息’。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新叶的。”
海铮看着他,没再追问。他能感觉到,桃山在撒谎。这柳树桩绝不仅仅是“柳神”那么简单,而桃山,显然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既然是贵村的神明,那我就不打扰了。”海铮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桃山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大人说的是,山里傍晚起雾早,老朽送您回去。”
海铮跟着桃山走出柳祠,转身时,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棵柳树桩。阳光透过破洞照在树干上,竟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像一条蜷缩的蛇。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桃园村,这棵柳树桩,那个灰裙少女,还有那诡异的雾气……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回到桃山家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海铮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村里的炊烟渐渐散去,心里却乱如麻。
他掏出秦红棉送他的玉佩,玉佩依旧冰凉。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起了怀朔——“要是天天喝风吃沙子,我就去你郡守府蹭饭”。
那小子现在估计急坏了吧?
海铮苦笑一声,抬头望向村外的方向。那里,雾气已经开始弥漫,像一道白色的墙,将桃园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而他注意到,那间灰裙少女居住的草屋,始终没有亮起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