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桃园村上空。白日里喧闹的村庄早已沉寂,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窗纸上跳动,像困在笼中的萤火虫。海铮躺在桃山家西屋的硬板床,辗转难眠。
身下的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草药的气息。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虫鸣,却更显得四周寂静得可怕。
他总觉得心里发慌,那个灰裙少女警惕的眼神、柳祠里枯寂的柳树桩、桃山欲言又止的神情……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打转。这村子太过祥和,祥和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画,可画的背面,却似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海铮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闭上眼。他虽不是修士,却也修过几年儒家心法,深知心乱则神迷的道理。眼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海铮即将坠入梦乡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钻入耳朵。
“沙……沙沙……”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窗户纸,又像是蛇类爬行时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
海铮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似乎就在西屋的窗户外。
是风声?还是……
海铮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伸手摸向枕边——那里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匕首的刀柄微凉,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透过窗纸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凑到窗缝前向外望去。
窗外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白日里清澈的月光,此刻竟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各家各户的门缝、窗隙。而那“沙沙”声,正是雾气流动时摩擦草木发出的声响。
更让他心惊的是,村里的土路上,竟隐约有黑影在移动。
那些黑影佝偻着身子,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般缓缓穿行,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海铮仔细辨认了片刻,心脏猛地一沉——其中一个黑影,分明穿着桃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
“桃山老先生?”海铮下意识地想喊出声,却猛地捂住嘴。
不对劲!
那些黑影的姿态太诡异了。他们走路时双脚几乎不离开地面,像在滑行;头颅微微低垂,脖颈僵硬地挺着,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移动。
海铮握紧匕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目光追随着那个穿青袍的黑影,看着它缓缓走向村子中央的柳祠方向。沿途还有其他黑影加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桃园村的村民!
他们像被无形的线串起来的傀儡,沉默地朝着柳祠聚集,嘴里的呢喃声越来越清晰,却依旧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阴冷刺骨,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必须去看看!”海铮当机立断。
他轻轻推开房门,尽量不让木门发出声响。夜雾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雾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像是……血液混合着草木腐烂的味道。
海铮放轻脚步,跟在那些黑影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敢靠太近,生怕被发现;又不敢离太远,怕跟丢了线索。脚下的土路被雾气浸透,变得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路过那间灰裙少女居住的草屋时,海铮特意放慢了脚步。草屋的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早已人去楼空。可海铮却敏锐地注意到,门缝里似乎透出一丝极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尾焰,一闪而逝。
她还在里面?
海铮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时间细想,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黑影。
很快,柳祠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出来。与白日里的简陋不同,此刻的柳祠周围,竟萦绕着一层浓郁的黑雾,比周围的雾气要深沉得多,像一块巨大的墨锭,将整个祠堂笼罩其中。
那些黑影鱼贯而入,走进柳祠后,便再也没有动静,连呢喃声都消失了。
海铮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心脏“砰砰”直跳。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不安,悄悄朝着柳祠的方向挪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僵硬地站在柳祠门口,一动不动。
是桃山!
海铮连忙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桃山依旧穿着那件青袍,背对着他,头颅微微低垂,双手自然下垂,姿势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他的脖颈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老先生?”海铮试探着低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桃山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过了片刻,他的嘴唇开始动了起来,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咒语。
海铮屏住呼吸,悄悄凑近些,终于听清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柳神……食……祭……”
“……雾……归……”
“……外人……血……”
每一个字都阴冷干涩,完全不像桃山平日里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喉咙,强迫他说出来的。
海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食祭?外人血?
难道这些村民深夜聚集到柳祠,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而自己这个“外人”,就是他们准备的祭品?
他正想后退,异变陡生!
站在柳祠门口的桃山,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神采,瞳孔被一层诡异的青光填满,死死地盯着海铮藏身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还要渗人。
“外……人……”桃山的声音变得嘶哑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柳……神……要……你……的……血……”
话音未落,他便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海铮猛冲过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僵硬的身体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残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
海铮心中大骇,转身就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桃山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就冲到了他面前,青灰色的手掌带着破空声,直取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海铮下意识地运转起体内的儒家心法。
他自幼饱读诗书,虽未刻意修炼,却也在潜移默化中凝聚了文气。只是他的文气尚浅,只够勉强达到“治国”境的门槛,平日里只能用来安神静气,遇到危险时偶有奇效,却极不稳定。
此刻生死一线,海铮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过,脑海中那些蕴含着圣人智慧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文光护体!”
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笼罩住海铮的全身,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桃山的手掌拍在光晕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竟被光晕稳稳挡住。桃山愣了一下,眼中的青光更盛,又接连拍出数掌,每一掌都带着阴冷的黑气,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白色光晕。
“不……可……能……”桃山发出不甘的嘶吼,眼中的青光开始闪烁不定。
海铮趁机稳住心神,借着文光护体,转身朝着桃山家的方向狂奔。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附骨之蛆。
好在那层文光足够坚韧,沿途遇到的几个黑影试图阻拦,都被光晕弹开,无法靠近。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西屋,海铮“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体内的热流迅速消退,笼罩全身的文光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
“呼……”海铮瘫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没掉链子。”
他的儒修境界终究还是没有达到“平天下”的境界,“治国”的文气时灵时不灵,这次能挡住桃山,已是侥幸。若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海铮靠在门板上,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雾气,眉头紧锁。
村民被控制、柳祠的诡异祭祀、桃山的反常……这桃园村的平静表象下,果然藏着可怕的秘密。那棵被供奉的柳树桩,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柳神”,而是一个以活人为祭品的邪物!
“不能坐以待毙。”海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必须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夜色更深了,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柳祠的方向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呢喃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海铮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决定先休息几个时辰,养足精神。等天亮了,雾气散去,再去探查柳祠的秘密,或许还能找到那个灰裙少女——直觉告诉他,那个少女,可能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窗外的风声依旧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黑暗。海铮躺在床上,却再无睡意,只能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