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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错认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给桃园村镀上了一层金纱。海铮推开房门时,正看到桃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咔嚓”作响,与昨日深夜那个青眼狰狞的黑影判若两人。

    

    “早啊,老先生。”海铮试探着打招呼,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心头还萦绕着昨夜的惊悸。

    

    桃山转过身,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念安她爹,你醒啦?”

    

    海铮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你这酒量也太差了。”桃山放下斧头,用粗布巾擦了擦手,“昨晚跟村里几个老伙计喝多了,非说要在我这儿歇着,拦都拦不住。”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熟稔得仿佛认识了几十年,“孩子们该担心了,快回家去吧。”

    

    海铮彻底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昨晚那个掐着他脖子喊“柳神要你血”的人,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可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阴冷的触感,体内尚未散尽的文气余温也在提醒他,昨夜的凶险绝非虚假。

    

    “我……”海铮刚想辩解,院门口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灰裙少女站在那里,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看到海铮时,眼睛猛地睁大,随即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眉头紧蹙,嘴角微撇,眼神里满是“别说话”的急切。

    

    “爹!”少女快步走进来,声音清脆却带着刻意的嗔怪,“你怎么跑到村长家来了?妹妹在家担心了你一宿,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海铮脑中“嗡”的一声。

    

    爹?她叫自己“爹”?

    

    这少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桃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劈柴了,忘了你昨晚宿醉在这儿。念安啊,快带你爹回家吧,让他喝点醒酒汤。”

    

    “知道了,村长爷爷。”念安走上前,伸手就去拉海铮的胳膊,指尖却在他手腕上快速掐了两下——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海铮心念电转。昨夜这少女躲他如避蛇蝎,今早却突然认他做爹,还特意递眼色、掐暗号,显然是察觉到了村里的诡异。她这是在帮自己掩饰身份?

    

    “那……那我先回去了。”海铮顺水推舟,任由念安拉着往外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桃山。老人正弯腰拾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和,可海铮分明看到,他握着斧头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走出院子,念安立刻松开手,脚步加快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别说话,跟我走。”

    

    海铮跟上她的脚步,目光扫过村里的街道。村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田埂上有人挥锄头,晒谷场有妇人翻谷物,孩子们追逐嬉闹,一切都和昨日清晨一样祥和。可仔细看去,每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呆滞,动作像是设定好的木偶,连笑容都带着几分僵硬。

    

    “他们……”海铮忍不住开口。

    

    “别问。”念安打断他,脚步更快了,“到地方再说。”

    

    两人穿过三条窄巷,来到村子西头一间不起眼的草屋前。念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海铮进去,自己则像只警惕的小兽,左右张望片刻,才闪身进门,反手插上门栓。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海铮刚适应光线,就看到里屋门口站着另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裙子,身形纤细,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病弱的苍白,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打量他,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是我妹妹,念宁。”念安介绍道,又转向白裙少女,“妹妹,这就是……昨天来的外人。”

    

    念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如蚊蚋,却意外地好听:“先生……请坐。”她指了指屋角的矮凳,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

    

    海铮坐下时,才发现这草屋比桃山家还要简陋。两间屋子连通着,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个陶罐,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墙角堆着半筐草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显然姐妹俩平日里靠采药维生。

    

    “现在可以说了吧?”海铮看向念安,“为什么要认我做爹?村里的人……到底怎么了?”

    

    念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爹了。”

    

    海铮刚端起念宁递来的粗瓷碗,闻言差点把水洒出来:“姑娘,这种事可不能乱认……”

    

    “不是乱认。”念安转过身,眼神异常严肃,“在这个村里,每个外来人第二天都会被‘安排’一个身份。有的成了谁家的表亲,有的成了谁家的爹娘。”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没被影响,存有原来的记忆,不认,就会被当成‘异类’。那个从外面来的货郎,就是因为没有被影响,当天夜里就……”

    

    念安没说下去,但她攥紧的拳头和发白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海铮心头一沉:“所以,村里的人都是这么来的?”

    

    “不全是。”念宁轻声开口,纤长的手指绞着衣角,“有一部分是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比如村长。但更多的人,都是像您这样从外面来的,第二天就忘了自己是谁,成了‘村里人’。”

    

    “忘了自己是谁?”

    

    “嗯。”念宁点头,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们会突然记起不存在的‘过往’,比如谁是谁的爹娘,谁跟谁是夫妻。就像……就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硬塞进他们脑子里。”

    

    海铮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想起桃山熟稔的语气,想起村民们自然的互动,原来这看似融洽的村庄,竟是用无数被篡改的记忆堆砌起来的假象!

    

    “那你们……”

    

    “我们不一样。”念安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和妹妹从小就不容易被影响。”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按照书上写的,我们俩天生‘魂清’,那些东西钻不进来。”

    

    她口中的“那些东西”,显然指的是操控村民的神秘力量。

    

    海铮盯着姐妹俩,忽然明白过来。这对姐妹明知村里的诡异,却一直隐忍不发,甚至配合着演戏,就是为了在这诡异的村庄里活下去。而自己的出现,或许让她们看到了打破现状的希望。

    

    “你们对祠堂的柳树,知道多少?”海铮切入正题,昨夜的柳祠祭祀是关键。

    

    念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星子“噼啪”溅起:“别跟我提那东西。”

    

    “姐姐……”念宁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先生是外人,或许能帮我们……”

    

    “帮?怎么帮?”念安猛地提高声音,又慌忙压低,“三年前我们就试过跑出去,结果绕了三天三夜,又回到了村口!那雾是活的,柳神是盯着我们的,谁也逃不掉!”她的声音发颤,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

    

    念宁的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抬起头:“可我想出去。”她看向海铮,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先生,您是从外面来的,您一定知道出去的办法,对不对?我听说外面有很大的城,有卖麦芽糖的铺子,还有不用靠柳神就能活的日子……”

    

    “念宁!”念安厉声打断她,“别做梦了!外面和这里没什么不一样,书上不都说了吗?外面打仗,死人比村里的野草还多!”

    

    “可书上也说,外面有太阳,有不被控制的自由!”念宁第一次反驳姐姐,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想像村里的人一样,活着活着就忘了自己是谁,最后变成柳神的养料!”

    

    姐妹俩对视着,一个满脸倔强,一个满眼痛苦,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海铮看着她们,终于明白这对姐妹的分歧——念安被一次次的失败磨平了棱角,选择在沉默中苟活;念宁却还抱着对外面世界的憧憬,渴望挣脱这无形的囚笼。

    

    “你们先别吵。”海铮开口缓和气氛,“关于柳树,你们肯定还知道些什么。”

    

    念安别过脸,没说话。念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半年前,我和姐姐去祠堂附近采草药,看到村里人围着柳树桩跪拜。他们嘴里念叨着‘柳神赐福’,然后……然后那树干的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村里人用陶罐接住,回去抹在孩子额头上。”

    

    她的声音发颤:“抹过汁液的孩子,眼神就会变得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呆呆的。”

    

    海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黑色汁液?控制孩童?这哪里是赐福,分明是在豢养祭品!

    

    “还有,”念宁补充道,“每月十五的夜里,祠堂周围会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很多人在哭。姐姐说那是柳神在‘吃东西’。”

    

    “够了!”念安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别说了!你想让柳神听到吗?”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桃山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念安她爹,在家吗?祠堂要做早祭了,该去烧香了——别忘了带念安念宁一起啊。”

    

    念安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抗拒。念宁却挺直了脊背,悄悄握紧了拳头。

    

    海铮心头一凛。早祭?是要去给那邪异的柳树“喂食”吗?

    

    他看向念安抗拒的眼神,又看向念宁眼底的决绝,深吸一口气。不管这柳祠藏着多少凶险,他都必须走一趟——那里,或许藏着离开这鬼地方的关键,也藏着这对姐妹命运的转机。

    

    “走吧。”海铮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看看这柳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念安咬着嘴唇,没动。念宁却先一步拿起门边的草帽,轻声道:“姐姐,我们去。”她看向海铮,眼神里闪烁着微光,“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念安看着妹妹的眼睛,又看了看海铮沉稳的侧脸,最终颓然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妥协。

    

    草屋的门被推开,清晨的薄雾涌了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海铮走在前面,念宁紧随其后,念安犹豫了片刻,还是低着头跟了上来。

    

    三人朝着村子中央的柳祠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海铮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而那座看似简陋的祠堂,正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