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清晨,云中郡城墙之上,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守城的士卒们裹紧了厚重的甲胄,手按在冰冷的城墙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怀朔站在垛口边,腰间长刀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城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直面战场。
没有想象中的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
城墙下,数里之内,密密麻麻的胡人结成一个又一个方阵,像无数头蛰伏的野兽,散发着嗜血的气息。
他们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理里嵌着风霜,大多数人只穿着单薄的皮袍,甚至有人赤裸着胳膊,露出结实如铁的肌肉,仿佛感受不到这深冬的严寒。
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弯刀,有打磨锋利的骨矛,还有人扛着沉重的攻城锤,木柄上缠着干枯的兽皮。
最前方的方阵前,矗立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那是个胡人将领,身高近丈,比周围的胡人足足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座小山,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伤疤都像是一条扭曲的小蛇,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蜿蜒。
他的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枯草,用一根粗壮的兽骨簪子束在脑后,额头上绑着一条浸过油脂的红布,遮住了半边狰狞的面庞。
左眼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周围的皮肤因为常年的摩擦而变得坚硬如革,右眼却亮得惊人,像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守军,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巨斧。
斧刃足有半人高,通体乌黑,边缘处却泛着森然的寒光,斧柄是用某种巨兽的腿骨打磨而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还缠着几缕干枯的发丝,不知道是用什么生灵的毛发制成。
此人,正是此次胡人大军的首领,赤蛮屠各。
一个在北疆流传着无数血腥传说的名字。
据说他曾徒手撕裂过一头浮光境的虎妖,喜好生吃人肉,麾下的部族以凶残著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此刻,他正用那只独眼看着城墙,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之后的血腥场景。
“都打起精神来!”
一声沉喝在城墙上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苏恬站在城楼中央,身披亮银色的铠甲,铠甲上的鳞片在风雪中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手中紧握着一支令箭,目光如电,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
“弓弩手准备!投石机校准方位!”
“第一队守东侧垛口,第二队守西侧,第三队随我机动,不得有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士卒们闻声而动,动作麻利地各就各位,弓弦被拉得紧绷,投石机的配重被缓缓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箭在弦上的紧张。
怀朔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巡夜使们。
“杨昭霆那边传来消息,城内暂无异常。”许新低声汇报道,“张逍已经带人检查过所有的瓮城和暗门,没有发现问题。”
怀朔点了点头:“告诉兄弟们,守住各自的位置,胡人若敢登城,格杀勿论。”
“另外,留意那些看起来不对劲的胡人,巡夜司的手段,该用的时候就别藏着。”
他指的是那些可能被妖气浸染的胡族修士。
寻常士卒对付不了这些人,只能靠巡夜使。
“是!”许新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怀朔重新看向城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焚锋”的刀柄。
赤蛮屠各的目光似乎与他对上了,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然后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他口中发出,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嘶吼。
城下的胡人群体瞬间沸腾起来,无数人举起兵器,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城墙,让砖石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怀千户,好久不见。”
怀朔愣了一下,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着校尉服饰的青年正站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青年身形比两年前挺拔了些,脸上的疤痕依旧狰狞,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身上多了几分军旅生涯的铁血气息。
正是前云中郡守将吕庆之子,吕广。
怀朔心中微动。
他倒是忘了,自那日吕广归来,经过苏恬核实上报兵部后,兵部已经下了调令,让吕广担任云中郡城防校尉,协助苏恬守城。
这两年来,吕广一直在军营中任职,两人虽在同一座城,却难得见面。
“吕将军,好久不见。”怀朔连忙拱手回礼,语气平和。
吕广也拱手还礼,目光却越过怀朔,看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胡人群,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此次胡人攻城,不太寻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看他们的阵型。”
怀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胡人的方阵看似杂乱,实则隐隐透着一种章法,前锋是手持巨盾和短刀的死士,两侧是骑兵,后方则是推着攻城器械的辅兵,甚至还有一些骑着骆驼的弓箭手,分散在两翼,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攻城体系。
这绝不是普通胡人部落的乌合之众能摆出的阵型。
“确实。”怀朔点头,“苏将军也是如此说的。”
“深冬时节,十万大军压境,本身就不合常理,如今再看这阵型,恐怕背后另有文章。”
吕广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在胡地待过半年,知道他们的习性。赤蛮屠各虽然勇猛,却不懂谋略,能摆出如此阵型,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高人指点?
怀朔心中一动。
是其他胡族部落的谋士,还是……另有势力介入?
他想起海铮之前的猜测,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
城墙上的风更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赤蛮屠各手中的巨斧猛地向前一挥。
“攻城!”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城下的胡人群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无数攻城梯被架起,朝着城墙靠近,弓箭手们开始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像雨点般射向城头,发出尖锐的呼啸。
苏恬猛地将令箭掷出:“放箭!投石!”
刹那间,城墙上的弓弩齐发,投石机轰然作响,带着火光的箭矢和巨大的石块划破天空,朝着胡人的方阵砸去。
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怀朔握紧了手中的焚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大战,开始了。
他转头看向吕广,却发现对方正盯着城下某个方向,眼神复杂,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怀朔心中莫名一动,却来不及细想,因为第一架攻城梯已经靠在了城墙上,一个手持弯刀的胡人嘶吼着爬了上来。
“杀!”
怀朔一声低喝,腰间的“焚锋”骤然出鞘,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带着凛冽的寒意,斩向那个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