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清晨打至黄昏。
血色染红了城墙下的雪地,融化的雪水混着血浆,在沟壑里汇成蜿蜒的溪流,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将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城墙上,幸存的士卒们瘫坐在地,甲胄上布满了血污和缺口,手中的兵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中郡的旗帜依旧在城楼上飘扬,只是旗面被箭矢划破了好几处,边缘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双方各有损伤。
胡人在城下留下了近三千具尸体,攻城梯和投石机的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皮甲与积雪冻在一起,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
而云中郡的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阵亡的士卒超过八百,受伤的更是多达一千五百人,城墙上的垛口被砸塌了十几处,有些地方的砖石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就连怀朔麾下的巡夜使,也有所伤亡。
五个穿着黑衣的巡夜使倒在城墙的角落,他们的胸口或咽喉处有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胡人修士用妖力加持的兵器所伤。
他们都是在与胡人修士的战斗中牺牲的。
那些隐藏在胡人群中的修士,修为大多在蜕凡境到脱凡境之间,虽然不是怀朔等人的对手,却能对普通巡夜使造成致命威胁。
怀朔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永远闭上了眼睛,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巡夜使圆睁的眼睛合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把他们抬下去,好好安葬。”怀朔的声音有些沙哑,对着身后的许新说道。
“是。”许新点头,眼中也带着悲伤,挥手示意几个巡夜使上前。
怀朔抬头看向远处的胡人大营,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大营里燃起了点点篝火,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他握紧了手中的“焚锋”,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今天的战斗,太诡异了。
入夜。
郡守府衙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海铮坐在主位,脸色凝重,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云中郡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处重要的关隘。
苏恬和怀朔分坐在两侧,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下,上面的血污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堂中没有其他人,连伺候的衙役都被海铮打发走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说吧。”海铮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天的战斗,你们怎么看?”
苏恬眉头紧皱,手指重重地敲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人,这次胡人入侵,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仅仅是第一天,赤蛮屠各便仿佛丝毫不在乎伤亡一般,疯狂地填人命进来。”
“从清晨到黄昏,他们发动了足足七次进攻,每次都是不计代价地往前冲,仿佛城墙下的不是人命,而是一堆堆草料。”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解:“要知道,以往胡人攻城,第一天一般都是试探性的进攻,摸摸守城方的底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上来就拼尽全力。”
“赤蛮屠各虽然残暴,但绝不是鲁莽之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怀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思索片刻,也说道:“没错,苏将军说得有道理。”
“而且,胡人这次来的都是骑兵。”
“骑兵本就不擅长攻城,他们的优势在于平原上的冲锋和机动性,现在却弃长用短,用骑兵来攻打坚固的城墙,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们的战马在城下嘶鸣不安,很多骑兵甚至是从马背上跳下来,像步兵一样攀爬攻城梯,这简直是在浪费战力。”
怀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好像……他们是在故意填人命。”
故意填人命?
海铮和苏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却又似乎能解释今天的诡异之处。
可是,为什么?
人命是战争中最宝贵的资源,尤其是对于人口本就不算多的胡人来说,每一个战士都是部落的财富。
赤蛮屠各为什么要如此浪费?
难道他疯了?
还是说,他有什么必须在今天付出巨大伤亡才能达成的目的?
“会不会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箭支和滚木?”苏恬猜测道,“今天我们用了近五万支箭,滚木和礌石也用了三成,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撑半个月。”
海铮摇了摇头:“不像。”
“胡人虽然鲁莽,但也知道箭支和滚木可以补充,他们就算消耗我们的物资,也犯不着用这么多人命来换,太不划算。”
“而且,他们的进攻虽然凶猛,却没有针对我们的薄弱环节,更像是在盲目地冲撞,这不合常理。”
怀朔也点头:“海大人说得对。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消耗物资,应该集中力量攻打我们的一处城墙,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东打一下,西打一下,分散兵力。”
“我总觉得,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攻城。”
不是攻城?
那是什么?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堂中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声音。
怀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在胡人大营的位置轻轻点了点:“会不会……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苏恬愣了一下,“拖延时间做什么?等我们的援军到吗?”
这显然不可能。
怀朔摇了摇头:“不一定是等援军。也许是在等其他东西,或者……在等某个时机。”
“比如说,城内的细作?”海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故意发动猛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城内的细作有机可乘?”
这个猜测有一定的道理。
怀朔立刻说道:“我已经让杨昭霆加派人手,严查城内的可疑人员,尤其是那些近期从外地来的商人和平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扣押。”
“希望能有收获。”海铮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赤蛮屠各不惜牺牲数千人的性命,绝不可能只为了配合一个细作。
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是为了引出北疆的主力?
还是为了声东击西,攻打其他关隘?
或者,他们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就在云中郡附近?
无数的猜测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海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算了,现在猜也没用。”
“苏将军,你明天继续加强城防,重点防守西侧城墙,那里的地基相对薄弱。”
“怀千户,你让巡夜司的人多留意胡人的修士,一旦发现他们有异动,立刻出手斩杀,不能给他们靠近城墙的机会。”
“另外,情报房的人还没回来吗?”
怀朔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可能是被胡人发现了,或者……遇到了什么意外。”
海铮的脸色更沉了:“再等一天,如果还没有消息,就再派一批人出去。”
“我们必须知道,胡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怀朔和苏恬齐声应道。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守城的细节,直到深夜,苏恬和怀朔才起身告辞。
走出郡守府,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两人都清醒了不少。
苏恬看向怀朔:“怀千户,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怀朔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星星被乌云遮住,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握紧了手中的“焚锋”,刀身冰冷,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不屈的力量。
“不知道。”怀朔诚实地说道,“但只要我们还在,就绝不会让胡人踏进城一步。”
苏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怀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墙。
那里,灯火点点,像是黑暗中不屈的星辰。
他知道,明天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
而胡人那诡异的意图,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这场战争的迷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