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三昧真火如赤色长蛇,从怀朔指尖窜出,瞬间席卷了城墙上的一小片区域。
被火焰包裹的胡人修士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袍迅速化为灰烬,护体的淡青色妖气在真火灼烧下如冰雪消融,不过数息功夫,便连同肉身一起化为焦炭,只余下一缕黑烟飘散在寒风中。
怀朔收回手,指尖残留的灼热感尚未褪去,他甩了甩手腕,看向城下潮水般涌来的胡人,眉头皱得更紧。
这已经是他今日斩杀的第七名胡人修士。
高阶修士由于破坏力太大,动辄便能毁掉半座城池,因此“高阶修士不直接参与国战”早已是各国之间心照不宣的定律。
此刻的战场,乍看之下你死我活,箭矢与血肉齐飞,攻城锤撞击城墙的巨响震耳欲聋,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仍是苏恬与赤蛮屠各之间的角力。
毕竟二人都是这片战场上的最强者,同为云深境界。
苏恬立于城楼最高处,周身淡金色的真气如薄纱般流转,手中长枪遥指城下,每一次挥动,都有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或是击碎一架攻城梯,或是震退数名悍不畏死的胡人死士,将赤蛮屠各的攻势一次次挡在城墙之外。
赤蛮屠各则在阵前咆哮,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中巨斧每一次劈砍,都能引动一股狂暴的气浪,虽未亲自登城,却凭借那股凶悍的气势,不断催促着麾下士卒向前冲锋,仿佛要用人命堆平这段城墙。
两人遥遥相对,气势在空中碰撞,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低阶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在各自的阵营中绞杀。
怀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
他负责的西侧城墙战况稍缓,趁着胡人新一轮攻势尚未发起,他走到垛口边,望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心中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胡人人口本就稀疏,修士更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每损失一名修士,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根据边关多年的交战经验,以往胡人攻城时,哪怕大晋有城池庇护,占据地利,胡人也总能凭借悍勇,将双方修士的伤亡控制在一比一左右。
可这次不同。
怀朔粗略统计了一下,巡夜司这边牺牲了七名修士,而被斩杀的胡人修士已经超过三十五名,伤亡比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五,甚至可能更高。
如此悬殊的比例,放在任何一场战争中,都足以让进攻方心疼到退缩。
但胡人没有。
他们依旧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修士们更是悍不畏死,明明看到同伴被三昧真火焚烧殆尽,下一刻依旧会嘶吼着扑上来,仿佛此刻的人命乃至修士的性命,都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到底在图什么……”
怀朔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墙砖。
赤蛮屠各的疯狂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更深层的目的,可他就是抓不到那根关键的线索,这种感觉就像握着一把钝刀砍柴,明明知道该劈向哪里,却始终差了最后一分力道。
夕阳西斜,胡人的攻势终于暂时停歇。
残阳如血,将城墙染成一片诡异的红,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苏恬下令轮换守城,怀朔便带着几名巡夜使下了城墙,打算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脚步不自觉地,便走向了城西北角的铁匠铺。
在云中郡的这两年,怀朔的兵器因为频繁使用,损坏得格外快,李记铁铺便成了他常来的地方。
一来二去,他与李铁匠也渐渐熟络起来。
那老铁匠话不多,却总能一语中的,偶尔闲聊时说的几句关于打铁的道理,竟常常能让怀朔对修行或战局产生新的感悟。
而李臻,也对这个年轻的巡夜司千户颇为欣赏。
怀朔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面对强敌时的果敢,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锋芒,都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久而久之,怀朔也乐得在处理完公务后,来这铁匠铺讨杯凉茶喝,听李铁匠叮叮当当地打铁,有时沉默半晌,有时说上几句,倒也成了一种放松。
推开铁匠铺的木门,熟悉的热浪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李臻正站在铁砧前,低头打磨着一柄长矛,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不定。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来了?”
“嗯。”怀朔应了一声,走到角落里的木凳坐下,看着李臻手中的动作。
长矛的尖端已经被打磨得极为锋利,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李臻拿着一块细磨石,正一点点地研磨着刃口,动作专注而耐心。
“今天的仗,不好打?”李臻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怀朔苦笑一声:“何止不好打,简直透着邪门。”
他将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从胡人的反常进攻,说到修士伤亡比的诡异,最后叹道:“我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图什么,难道真的不在乎人命?”
李臻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磨好的长矛放在一旁,拿起旁边的粗瓷茶壶,给怀朔倒了一杯凉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你看这炉子里的铁。”
李臻突然开口,伸手指了指炉膛中那块正在被烧得通红的铁块。
“一块顽铁,要想变成合用的兵器,得先扔进炉子里烧,烧到通红,再拿出来锤,一锤一锤地砸,把里面的杂质都逼出来。”
“这过程里,铁会开裂,会变形,甚至会碎掉,可只要还能接着烧,接着锤,铁匠就不会停手。”
他转头看向怀朔,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为什么?因为成了兵器,能杀人,能护家,那点损耗,就值了。”
“胡人现在做的,就像铁匠在打铁。”
“他们扔进来的人命和修士,看着是损耗,可要是最后能得到远超这些损耗的东西——比如一座城,一片土地,甚至……某个能让整个部族翻身的机会,那这点代价,在他们眼里,就不算什么了。”
怀朔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铁匠打铁,损耗是为了最终成型的兵器。
胡人填命,难道也是为了某个“最终的收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之前所有的疑惑仿佛瞬间被打通了。
为什么胡人不顾深冬出兵?为什么不计修士伤亡?为什么赤蛮屠各像疯了一样猛攻?
因为他们要的,绝不是简单的攻城略地。
他们一定有一个明确的、足以让整个部族付出巨大代价也在所不惜的目标!
“我明白了!”
怀朔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一直纠结于胡人“为什么敢这么做”,却忽略了更关键的——“他们这么做,到底想得到什么”。
李铁匠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死结。
“多谢!”怀朔对着李臻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而急切,他要立刻将这个想法告诉海铮和苏恬,或许能从这个角度,找到胡人真正的目的!
看着怀朔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又隐去,重新拿起铁锤,对着铁砧上的铁块,重重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锐利锋芒。
这年轻人,确实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勘破这更深的迷雾。
铁匠铺外,寒风依旧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