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斯全队回到纽约的时候，拉瓜迪亚机场的到达大厅被球迷塞满了。至少两千人，穿着蓝白球衣，举着标语牌，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周一鸣走出通道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块巨大的横幅——“4比0”。
蓝底白字，横跨整个大厅，两端被人群托着，像一面旗帜。有人在喊“横扫”，有人在喊“骑士回家”，有人在唱那首从常规赛最后一场就开始唱的歌。
罗斯被围住了。一个球迷把一件印着“WHO‘S YOUR DADDY”的T恤塞到他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加里纳利被意大利球迷协会的人拦住，几个人举着意大利国旗，用意大利语喊着什么。
米利西奇低着头往前走，但还是被人认出来了——一个塞尔维亚家庭站在角落，男人举着一面塞尔维亚国旗，女人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米利西奇停下来，在那面国旗上签了名。男孩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周一鸣走在最后面，没有球迷围他。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周总”，然后竖了个大拇指。他点头，继续走。
沃尔什从后面追上来。“媒体的车在外面。ESPN、TNT、纽约邮报、纽约时报，全来了。你想说什么？”周一鸣想了想。“没什么想说的。”“你总得说点什么。”周一鸣停下来，看着大厅里那片蓝白色的海洋。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往天上扔彩带。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高兴。2比0领先，主场两场，赢下来就横扫。他们觉得结束了。但他知道，没有。
“说我们还有两场要赢。”周一鸣继续往前走。沃尔什愣了一下，追上去。“就这些？”“就这些。”
下午，周一鸣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视。ESPN的头条是“尼克斯距离黑八只差两场”，TNT的标题是“詹姆斯独木难支，骑士命悬一线”，纽约邮报的头版用了那张照片——詹姆斯跪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地板上的画面，配了一行大字：“DOWN BUT NOT OUT?” 不是问号，是标题，但那个问号印得特别大，像是在嘲笑。
周一鸣关掉电视。他不想看这些。这些人不知道詹姆斯在第二场拿了49分，不知道他在第三场会拿50分，不知道他会把那支球队扛在肩上扛到扛不动为止。他们只看到2比0，只看到横扫，只看到黑八。他们看不到詹姆斯在更衣室里坐在椅子上、毛巾盖住头、一言不发的样子。但他看到了。
门被推开，马布里走进来。他的膝盖上缠着绷带，走路还有点瘸，但脸上带着笑。“外面的球迷疯了。有人在百老汇放烟花。”周一鸣点头。“你看到了？”马布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看到了。他们觉得我们要横扫。”周一鸣没说话。马布里看着他。“你不觉得？”周一鸣摇头。“詹姆斯不会让我们在主场横扫。他会拿50分，甚至60分。他会把这场比赛当成他的最后一场来打。”马布里沉默了。“你觉得我们能赢吗？”周一鸣想了很久。“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在主场输了第三场，系列赛就不一样了。2比1和2比0完全不一样。2比1，他们回主场，气势就回来了。”马布里站起来。“那我们就赢下来。”他走到门口，回头。“周总，你有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觉得你不在乎。但我知道你在乎。”他走了。
4月23日，麦迪逊广场花园。赛前两小时，球馆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在卖T恤，有人在卖标语牌，有人在卖那件“WHO‘S YOUR DADDY”。一个商贩推着车，上面堆满了蓝白色的围巾，每一条上面都印着“SWEEP”。二十块钱一条，卖得很快。球馆里面，尼克斯的工作人员在每张座椅上放了一块蓝色LED板。比赛开始的时候，这两万块板会同时亮起来，把整座球馆变成一片蓝色的海洋。
周一鸣站在通道里，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这座球馆不像一座球馆，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岩浆已经漫到了火山口。只要比赛开始，只要尼克斯进一个球，只要罗斯突破一次，只要米利西奇盖一个帽，整座火山就会喷发，把骑士淹没。但他知道，詹姆斯不怕火山。
赛前更衣室。哈斯克站在战术板前，画着防守阵型。他的声音很大，比平时大很多——这座球馆的气氛感染了他，感染了所有人。罗斯在绑鞋带，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亢奋。加里纳利在拉伸，嘴里嚼着口香糖，嚼得很快。米利西奇闭着眼睛听音乐，脚在地上轻轻点着节奏。
周一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想起第一场赛前，更衣室是安静的。第二场赛前，是专注的。今晚——是亢奋的。亢奋是好事，也是坏事。亢奋会让你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但亢奋也会让你犯错，让你失去耐心，让你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他走到罗斯身边。“德里克。”罗斯抬头。“今晚会很吵。比任何一场都吵。那两万块板亮起来的时候，你会听不到战术，听不到队友，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你要记住一件事——球在你手里。节奏在你手里。他们喊的时候，你要慢下来。他们疯的时候，你要冷静下来。”罗斯看着他，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了。尼克斯第一攻，罗斯控球过半场，两万块板同时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淹没了整座球馆。噪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喊声，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头巨兽的咆哮，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震得地板都在抖。罗斯运球到弧顶，莫·威廉姆斯站在他面前，他叫了掩护，米利西奇提上来，罗斯突破——詹姆斯从弱侧协防过来，罗斯没有看到，球被断了。詹姆斯快攻暴扣。0比2。全场安静了一秒。那两万块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噪音又回来了。
周一鸣站在场边，双手插兜。太快了。罗斯太快了，全队太快了。他们被这座球馆的气氛裹挟着，每一个回合都在冲刺，每一次出手都在抢。第一节打了六分钟，尼克斯8比15落后。骑士的防守比前两场更凶——瓦莱乔在篮下和米利西奇纠缠，大Z把马克·加索尔拉出禁区，詹姆斯协防罗斯的每一次突破。骑士的球员们在场上互相喊着什么，声音很大，很凶，不像是在打球，像在打仗。
第一节结束，尼克斯18比28落后。周一鸣走回更衣室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我们不怕”，有人在喊“反超”。他没回头。更衣室里，哈斯克在战术板上画着什么。罗斯坐在椅子上，膝盖上裹着冰袋，一言不发。他的第一节数据——4分2助攻，3次失误。他的节奏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控制不住。
马布里走到罗斯面前。“德里克，你在干什么？”罗斯抬头。“我在打球。”“你在跑。你一直在跑。你跑得太快了，快到你没有看到詹姆斯在协防，没有看到达科在低位要球，没有看到达尼罗在底角空位。你是控卫。控卫不是跑得最快的人，是跑得最准的人。”罗斯低下头。“我知道了。”马布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节，尼克斯稳下来了。罗斯开始慢下来，每一次进攻都先看队友的位置，每一次突破都想好下一步。加里纳利在底角命中两记三分，米利西奇在内线连续得分，马克·加索尔在篮下抢到进攻篮板补篮得分。半场结束，尼克斯追到48比52。但詹姆斯半场拿了24分。
中场休息，周一鸣站在通道里。沃尔什走过来。“半场差4分。下半场我们能反超。”周一鸣摇头。“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谁先崩的问题。我们和骑士，谁先崩谁输。詹姆斯半场24分，他还能拿24分。罗斯半场12分，他也能拿24分。但詹姆斯一个人扛着球队走，他会在第四节崩。我们五个人打球，我们会在第四节跑死他们。”沃尔什看着他。“那你担心什么？”周一鸣没有回答。
第三节，尼克斯反超了。罗斯在弧顶连续变向过掉莫·威廉姆斯，杀到篮下上篮得分。加里纳利在底角接到米利西奇的分球，三分命中。米利西奇在低位背打瓦莱乔，转身勾手，球进，加罚。三节结束，尼克斯78比72领先。詹姆斯第三节只拿了6分。他的突破变慢了，投篮开始短了，失误多了。他的体能槽在报警。
第四节，詹姆斯重新上场。他坐在替补席上休息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骑士得了2分。他回来的时候，比分是78比74。他站在弧顶，面对加里纳利，大口喘气。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身体已经跟不上了。他突破，加里纳利跟上，米利西奇协防，詹姆斯急停跳投——短了。他抢到进攻篮板，再起——被米利西奇盖了。球滚出底线，骑士球权。詹姆斯站在原地，双手撑膝。
最后两分钟，尼克斯88比82领先。詹姆斯在弧顶持球，面对加里纳利。他运球，运了很久，然后干拔三分——球在空中旋转着飞向篮筐，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米利西奇抢到篮板。詹姆斯没有回防，站在原地，看着篮筐。终场哨响，尼克斯92比86赢了。詹姆斯全场拿了42分，但下半场只拿了18分，第四节只拿了4分。他走回更衣室的时候，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
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狂欢开始了。有人在放彩带，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4比0”。那两万块板一直亮着，蓝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派对。周一鸣站在替补席末端，看着这一切。沃尔什走过来，在他旁边大喊——不喊听不见。“3比0！我们3比0了！”周一鸣点头。沃尔什继续喊：“再赢一场！我们就黑八了！”周一鸣还是点头。沃尔什看着他。“你不高兴？”周一鸣看着看台上那片蓝白色的光。那些人觉得结束了，但他知道没有。詹姆斯不会在主场输掉第四场。他不会让这轮系列赛以横扫结束。他会拿50分，拿60分，拿他能拿的一切。他会把那支球队扛在肩上，扛到最后一秒。
周一鸣转身走进通道。身后的欢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隔着水的喊声。他想起马布里说的话——“你太冷静了。”也许吧。但他见过詹姆斯跪在这块地板上，见过他坐在更衣室里一言不发，见过他一个人扛着球队走了六年。那个人不会在这里倒下。至少不是今晚。
他走进更衣室。球员们在庆祝，内特站在椅子上唱歌，加里纳利在用意大利语喊着什么，罗斯被浇了一头佳得乐。周一鸣站在角落，没有加入。他在想第四场。在想詹姆斯会怎么做。在想如果第四场输了，第五场回克利夫兰，气势就变了。3比1和3比0完全不一样。他在想这些的时候，马布里走过来。“周总。”周一鸣抬头。马布里看着他。“你在想第四场。”不是疑问，是陈述。周一鸣点头。“你觉得我们会输？”周一鸣摇头。“不是会输。是还没赢。”马布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知道吗？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当总经理，而我只能打球。你永远在想下一步。我们还在庆祝第三场，你已经在想第四场了。”他拍了拍周一鸣的肩膀。“但有时候，你也该庆祝一下。3比0，离黑八只差一场。这是历史。”
周一鸣看着更衣室里那些人的脸——罗斯在笑，加里纳利在笑，米利西奇在笑，内特在唱歌，马克和保罗在用西班牙语说着什么。他们不知道詹姆斯会在第四场做什么。他们不知道第四场会有多难。他们只知道今晚赢了，3比0了，离晋级只差一场。也许这就够了。
周一鸣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但还没有吸回去。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