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队的更衣室里没有开灯。不是没人开，是没人记得开。大Z靠在柜子前解鞋带，动作慢得像被按了零点五倍速。瓦莱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莫·威廉姆斯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但他没有走，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推文——“3比0，尼克斯距离黑八只差一场。”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开评论区，把手机揣进口袋。
奥尼尔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没有人抬头。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球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转身看着黑暗中的这些队友。37岁了，打了13个赛季，拿过四个冠军，见过所有能见的场面。但今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更衣室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詹姆斯坐在那里，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澡，没有看手机。他的球衣还穿在身上，湿透了，贴在胸口和后背，能看出肋骨的形状。他的右手肘上有一道擦伤，是第三节撞到加里纳利膝盖留下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骑士队徽。
奥尼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勒布朗。”詹姆斯没有反应。“勒布朗。”还是没反应。奥尼尔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打了48分钟，拿了38分。你尽力了。”
詹姆斯终于开口了。“沙克，你信吗？我们0比3了。常规赛66胜，联盟第一。现在0比3了。”
奥尼尔没有回答。他见过这个比分。2006年总决赛，热火0比2落后小牛，他当时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没有结束”。后来他们连赢四场拿了冠军。但0比3不一样。NBA历史上从来没有球队在0比3落后的情况下翻盘。从来没有。
“我不信。”詹姆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奥尼尔能听见。“我不信我们就这样结束了。”
奥尼尔看着他。“那你信什么？”
詹姆斯没有回答。
球员们陆续走了。大Z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更衣室里只剩下詹姆斯和奥尼尔。灯还是没开。
詹姆斯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上面还画着今晚的战术——哈斯克的防守阵型，三座塔的收缩路线，每一个箭头都指向他。他盯着那块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上面的字擦掉了。手掌划过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把所有的圈、所有的箭头、所有的战术都擦掉了。白板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白的板，声音很轻。“如果我也有那些人呢？”
奥尼尔转过头。“什么？”
“加里纳利。罗斯。米利西奇。加索尔兄弟。”詹姆斯的声音更轻了。“他们比我们年轻，比我们能跑，比我们能投。他们有五个人能得分，我只有一个人。沙克，如果我在那支球队，我能拿几个冠军？”
奥尼尔沉默了。
詹姆斯继续说。“七个。我能拿七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乔丹有皮蓬，有罗德曼。邓肯有帕克，有吉诺比利。你有科比，有韦德。我有什么？莫·威廉姆斯？德隆特·韦斯特？安德森·瓦莱乔？”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一个人扛着这支球队走了六年。六年。”
奥尼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勒布朗，你听我说——”
“你知道吗？”詹姆斯打断他。“今晚打完第三节，我们落后6分。我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对面的罗斯、加里纳利、米利西奇，他们坐在一起，在讨论战术。三个人，都在听，都在说。他们有哈斯克，有马布里，有周一鸣。周一鸣比我还小两岁，他手里有什么？一群别人不要的球员，一个34岁的老将，一个水货榜眼，一个新秀。他把这些人捏在一起，3比0领先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奥尼尔。“那个塞尔维亚人，米利西奇。在灰熊场均4分3板，没人要他。周一鸣用一个到期合同换来了他，让他首发，让他打30分钟，让他防我。现在他场均18分14篮板，在季后赛防得我每一球都要拼尽全力。达尼罗·加里纳利，意大利人， rookie，只会投三分。周一鸣让他首发，让他防我，让他投关键球。现在他是我们最头疼的射手。罗斯，新秀，膝盖有伤，周一鸣让他控球，让他组织，让他做领袖。现在他场均22分8助攻，打得像打了十年的老将。还有加索尔兄弟，保罗在湖人被叫软蛋，马克在灰熊没人认识。周一鸣把他们弄到一起，现在他们是全联盟最好的内线组合。”
詹姆斯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这些人都找来了。他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信，一个一个地变成我们打不过的人。而我呢？我等了六年，等来了谁？”
奥尼尔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因为他知道詹姆斯说的是事实。骑士的管理层六年里没有给他找来过任何一个全明星级别的帮手。莫·威廉姆斯进过一次全明星替补，但那是因为詹姆斯受伤，联盟需要有人顶替。韦斯特是问题球员。瓦莱乔是个蓝领。大Z是他最好的队友，35岁了，脚里打着钢钉。他一个人扛着这支球队拿了两个MVP，进了总决赛，拿了66胜。然后他在季后赛被一群别人不要的人打到0比3。
詹姆斯走到柜子前，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全是推送——ESPN、TNT、纽约邮报、克利夫兰老实人报。他一条都没看，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德维恩·韦德。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韦德在迈阿密，2006年拿过冠军，今年首轮被老鹰淘汰。他和詹姆斯同一年进入联盟，比他早三年拿到冠军。他身边有帕特·莱利，有沙克——那时候的沙克，有波什——虽然还没去，但热火的管理层一直在运作。如果他去迈阿密，和韦德一起，再找来一个内线，会怎样？三个全明星，一个管理层，一座城市。
奥尼尔看到了那个名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勒布朗，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支持你。”他走了。
更衣室里只剩下詹姆斯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韦德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距离那行字只有几毫米。按下去，一切就不一样了。不按，他还要在克利夫兰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他的巅峰期还有多久？三年？五年？他还能一个人扛多久？
他想起了周一鸣。那个比他小两岁的总经理，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做交易，把一支烂队变成冠军。他手里没有詹姆斯，没有科比，没有韦德。他只有一群别人不要的人。他把这些人变成了加里纳利、罗斯、米利西奇、加索尔兄弟。而他呢？他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队友。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勒布朗？”韦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韦德没有催他，只是等着，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德维恩。”詹姆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如果……如果我说我想赢呢？”
韦德沉默了很久。“那就赢。”
“我一个人赢不了。”
“那就找人来帮你。”
詹姆斯闭上眼睛。“找谁？”
韦德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詹姆斯也知道。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克利夫兰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迈阿密的夜很吵，但此刻韦德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电话那头另一个男人的呼吸声，沉重得像拉风箱。
“勒布朗。”韦德的声音很轻。“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
詹姆斯睁开眼睛，看着更衣室里空荡荡的柜子。那些柜子上的名字——莫·威廉姆斯、德隆特·韦斯特、安德森·瓦莱乔、扎伊德鲁纳斯·伊尔戈斯卡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窗外克利夫兰的夜色沉得像铅。远处的伊利湖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知道。”他说。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那块白板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空白得像一张从未落笔的画布。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脑海里全是另一支球队的影子——加里纳利在底角投三分，罗斯在弧顶突破分球，米利西奇在低位背打勾手，加索尔兄弟在高低位传切。他们打的是篮球，他打的是一个人。
他转身拿起包，走出更衣室。通道里空无一人，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骑士的历史照片——马克·普莱斯、布拉德·多赫蒂、拉里·南斯。那些人也没拿过冠军，但他们至少不用一个人扛。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出口的方向。
出口外面，克利夫兰的夜风很凉。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夜色里。身后速贷中心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球馆沉入黑暗，像一个巨大的空壳。他没有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他知道是谁发的，知道内容是什么，但他不想看。他只想一个人走一走，在这座他一个人扛了六年的城市里，在四月的夜风里，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一直走，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