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鸣在战术板上画了五个圈。
五个圈排成一个弧形,三分线外,像一把张开的弓。弓的顶端是霍华德,被他单独圈了出来,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不是放弃防守的叉,是“让他投”的叉。
他把马克笔点在霍华德的名字上,然后拉出一条线,连到三分线外,连到特科格鲁、刘易斯、皮特鲁斯、阿尔斯通每一个人的名字上,在每条线上都画了一道斜杠。
“不包夹。”他说。
哈斯克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像一个正在听天气预报的农民——既不惊讶也不兴奋,只是等着那个数字说出来。沃尔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已经戳破了第一页,因为他太用力了。助教们挤在录像室的后排,有人咬着笔帽,有人在手机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德怀特·霍华德是联盟第一中锋,”周一鸣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两届最佳防守球员。场均二十一分十四篮板二点九盖帽。他在禁区里的命中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你包夹他,他传给外线,特科格鲁、刘易斯、皮特鲁斯、阿尔斯通,四个人三分命中率都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刘易斯百分之四十。你让他一个人得分,他场均二十一分。你让他带动全队,魔术场均一百零五分。”
他转过身,看着哈斯克。
“所以我们不包夹。”
哈斯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知道周一鸣说的是对的。魔术的进攻体系是“一星四射”——霍华德在内线吸引防守,外线四个射手等球。这个体系的命门不在霍华德,在外线。如果外线投不开,霍华德一个人得三十分也赢不了球。但如果外线投开了,霍华德得十五分也能赢。
“马克,”周一鸣看向马克·加索尔,“你防霍华德。”
马克·加索尔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额头上缝针的伤疤在日光灯下像一条白色的蜈蚣。他看着周一鸣,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保罗·加索尔感觉到他的大腿肌肉绷紧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松开了。
“你不是要防住他,”周一鸣说,“你是要消耗他。他比你高,比你快,比你跳得高。但你比他重,比他壮,比他下盘稳。你要做的是——每一秒都给他对抗。他在低位要球,你推他。他转身,你顶他。他起跳,你卡住他的腰。不让他舒服地接到球,不让他舒服地转身,不让他舒服地起跳。他要得二十分,让他得,但每一分都要用掉他两倍的力气。”
马克·加索尔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保罗,你在弱侧协防。霍华德如果转身走底线,你过来补。如果他走中路,马克一个人扛。你的任务不是盖帽,是让他看不到传球路线。你的手要举起来,不是举在他面前,是举在他和特科格鲁之间、他和刘易斯之间。他要传球,只能传高球、慢球,我们的后卫就有时间断球。”
保罗·加索尔坐在哥哥旁边,双手抱胸,蓝色的眼睛盯着战术板。他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从霍华德连到特科格鲁的线被周一鸣画了一道斜杠。他在湖人待了七年,和霍华德交手过十几次,他知道霍华德的传球有多糟糕——不是技术上的糟糕,是意识上的糟糕。霍华德在低位被包夹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弱侧的射手在哪里。他只会传两个点——弧顶和底角。弧顶是阿尔斯通,底角是皮特鲁斯。只要把这两个点的传球路线掐死,霍华德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失误,失误就会沮丧,沮丧就会乱打。
“达尼罗,你防刘易斯。”周一鸣看向加里纳利。“刘易斯不喜欢身体对抗,他喜欢在三分线外飘着投。你要贴他,不给他出手空间。他突破,你放他进去——里面有小加索尔等着。他要投三分,你把手伸到他脸上。他要跑无球,你跟着他跑,跑到他跑不动为止。”
加里纳利坐在椅子上,右腿伸直,小腿上的绷带在裤管下面若隐若现。他看着周一鸣,说了一句意大利语——“Capito。”听懂了。然后他用英语补了一句:“他跑不过我。哪怕我一条腿。”
周一鸣看着他的小腿,没有接话。
“德里克,”周一鸣转向罗斯,“你防阿尔斯通。阿尔斯通九年在NBA换了六支球队,他不是全明星,不是射手,不是突破手。他唯一能做的是在你放松的时候给你一刀。你要让他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全场紧逼,从第一个球到最后一个球。他的体能撑不了四十分钟,你打他三十五分钟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内特上去继续紧逼。”
罗斯坐在前排,膝盖上敷着冰袋。他抬起头,看着周一鸣。“阿尔斯通?”他说了一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周一鸣点头。罗斯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阿尔斯通不是和他一个级别的对手。不是因为罗斯傲慢,是因为这是一个事实。罗斯是MVP候选人,阿尔斯通是一个在NBA流浪了九年的老将。但罗斯也知道,季后赛里最危险的就是这种人——他们没有压力,没有包袱,只有“这是我最后的机会”的念头。
“替补轮换,”周一鸣走到战术板前,写下了一串名字,“内特防阿尔斯通,杰弗里斯防皮特鲁斯,乔·史密斯防刘易斯,米利西奇防霍华德。每个人上去五分钟,拼了命地防,然后下来喘气。我们要让霍华德每一秒钟面前都是不同的人——马克的力量,米利西奇的身高,保罗的技巧,甚至杰弗里斯的犯规。他要在每一个回合里思考‘这个人怎么防’,他的脑子就累了。脑子累了,腿就慢了。”
哈斯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进攻端呢?”
周一鸣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哈斯克。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进攻端,我们打霍华德。”
录像室里安静了。助教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沃尔什停下了笔。
“霍华德是魔术的防守核心,也是魔术的防守弱点。”周一鸣的声音大了一些。“他的盖帽联盟第二,他的防守篮板联盟第一,他的禁区防守让所有人都不敢突进去。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防不了挡拆。”
他拿起马克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挡拆的示意图——罗斯持球,马克·加索尔提上掩护,霍华德收缩在禁区里,阿尔斯通被挡住,罗斯面前一片开阔地。
“霍华德防挡拆永远缩在禁区里。他不出来,因为他怕外线突破,也因为他不想离开篮下。他不相信自己的队友能绕过掩护。所以我们要让他付出代价。罗斯,你在中距离有一百种方式得分。急停跳投、抛投、后撤步、造犯规。霍华德不出来,你就投。他出来了,你就传给马克顺下。他不管马克,马克就扣篮。他管马克,你就传给底角的加里纳利。”
罗斯的冰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他没有去捡。他的眼睛盯着战术板上那个挡拆的示意图,脑子里已经在模拟了——阿尔斯通被挡住,霍华德在禁区里犹豫,他急停跳投,球进。一遍,两遍,十遍。他能投进一百遍。
“马克,你的任务不是得分,是让霍华德不敢出来。你挡拆后顺下,要位要得深一点,接到球就要扣,不要给他补防的机会。他盖你一次,你第二次还要扣。你要让他知道,缩在里面不是免费的,他要付出血的代价。”
马克·加索尔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看着那个示意图。他的手指在霍华德的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移到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他会盖我。”他说。
周一鸣看着他。“会。”
“他盖我,我爬起来,再扣。”马克·加索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上。“他盖我十次,我扣十一次。”
周一鸣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句话时的笑。
沃尔什站在门口,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三页。他抬起头,看着周一鸣,又看着马克·加索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2008年季后赛,尼克斯对阵骑士,詹姆斯在第四场发誓要赢六十分,周一鸣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他会输得更惨”。然后尼克斯赢了六十分。现在周一鸣说“不包夹霍华德”,说“让他得分”,说“打挡拆”。沃尔什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是那样。但他知道一件事——周一鸣从来没有在季后赛里错过。
训练开始了。
马克·加索尔站在低位,面前是一个两米一三的假人——不是假人,是一个训练师举着一个特制的垫子,垫子的宽度和高度模拟了霍华德的体型。马克·加索尔背对着垫子,运了两下,转身,勾手。球进。训练师把垫子往前顶了一下,模拟霍华德的对抗,马克·加索尔被撞得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停,重新卡住位置,要球,再打。
保罗·加索尔在弱侧练协防。他的任务是干扰传球路线——训练师在弧顶和底角各站了一个人,模拟特科格鲁和刘易斯。保罗·加索尔站在罚球线附近,他的眼睛在弧顶和底角之间来回扫,手举在空中,脚步不停地滑动。传球来了,他伸手一挡,球被碰出了边线。传球又来了,他又一挡。连续十个传球,他碰到了六个。
加里纳利在三分线外练防守。刘易斯的角色由助教扮演——一个身高两米零八的、能投三分的大个子。加里纳利贴着他,不给他出手空间。刘易斯突破,加里纳利放他进去,马克·加索尔补过来,刘易斯被堵住,传球失误。加里纳利跑回去,小腿上的绷带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没有瘸,没有停,没有皱眉。
罗斯在练挡拆。马克·加索尔提上掩护,训练师扮演阿尔斯通——被挡住。另一个训练师扮演霍华德——缩在禁区里。罗斯急停跳投,球进。再来一次,霍华德扩出来了,罗斯传给顺下的马克·加索尔,马克·加索尔接球,起跳,扣篮。再来一次,霍华德夹击罗斯,罗斯传给底角的加里纳利,加里纳利三分出手,球进。
周一鸣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没有鼓掌,没有纠正。因为他不需要。这些人在做他让他们做的事,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更好。
沃尔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觉得能行吗?”
周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场上,罗斯正在和马克·加索尔练习挡拆的时机——掩护、拆开、传球、顺下,一遍又一遍,像两个齿轮在磨合,越磨越顺,越磨越紧。
“沃尔什,”周一鸣终于开口了,“你知道霍华德为什么说‘季后赛不一样’吗?”
沃尔什想了想。“因为季后赛强度更大?”
“不。”周一鸣摇了摇头。“因为季后赛没有弱队。常规赛你靠天赋能赢六十场,季后赛你靠天赋只能赢两轮。霍华德还没有打过总决赛,他不知道那种‘每得一分都要掉一层皮’的感觉。但我们知道。我们去年打过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场上。
“他知道季后赛不一样,但他不知道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于——常规赛你防不住霍华德,你会包夹他。季后赛你防不住霍华德,你会让他得分,然后掐死他所有的队友。因为季后赛是七场四胜,你有时间调整,有时间消耗,有时间等他累。霍华德还没有被人消耗过。没有人敢放他一对一,没有人敢用车轮战对他。因为所有人都怕他。”
他转头看着沃尔什。
“但我们不怕。”
沃尔什看着周一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自信到狂妄的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东西。他见过这种眼神——在2008年总决赛第六场,马布里投进最后一个球之前,他坐在板凳上,也是这种眼神。不是“我一定会赢”,是“我已经知道怎么赢了”。
训练馆里,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在继续。砰,砰,砰。像心跳。像纽约的心跳。比奥兰多的更快,更沉,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