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迪逊广场花园,总决赛第三场。
赛前一小时,MSG的穹顶下坐着的不是两万个人,是两万颗悬着的心。
蓝色的球衣连成一片海,但那片海没有在翻涌,它在等——等罗斯从球员通道里跑出来,等那个穿着一号球衣的年轻人像往常一样在热身时表演一个三百六十度扣篮,等那个让他们相信“今年会赢”的人出现在场上。
他不会来了。
MSG的大屏幕上打出了首发名单——控球后卫,内特·罗宾逊。当播音员念到“内特·罗宾逊”的时候,球馆里响起了一阵短暂的、不知所措的沉默,然后才是礼貌性的掌声。
不是对内特的不尊重,是对现实的无法接受。内特·罗宾逊是纽约的宠儿,是替补席上的能量源,是那个在垃圾时间里让球迷站起来欢呼的小个子。
但他不是德里克·罗斯。他不是那个在第五个加时投进绝杀的MVP候选人。他不是那个拖着一条腿把尼克斯扛进总决赛的二十岁天才。
内特站在场上,穿着蓝色的球衣,身高一米七五,在NBA的舞台上像一个小学生误入了成年人的健身房。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内特·罗宾逊的脸上从来都有笑容,哪怕是被人隔扣之后他也能笑出来。但今晚没有。
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湖人的半场,那里站着科比·布莱恩特,站着保罗·加索尔,站着拉马尔·奥多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周一鸣坐在板凳席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在看内特的脚步,在看加里纳利的小腿,在看马克·加索尔的肩膀。他在算一笔账——没有罗斯,尼克斯的进攻效率会下降多少?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的每一分都要用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去拿。
跳球。拜纳姆和马克·加索尔站在中圈。马克·加索尔起跳,碰到球,拨给内特。内特接球,推进,费舍尔在三分线外等他。费舍尔比他高十五厘米,比他重二十公斤,但比他慢。这是内特唯一的优势——速度。他运了两下,从右侧突破,费舍尔跟上了,内特没有停,他杀进内线,起跳——拜纳姆的手掌像一扇门板一样挡在他面前,内特在空中把球换到左手,低手挑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了出来。拜纳姆抢到篮板,传给科比。
第一个回合,内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没有得分。这不是偶然。这是接下来四十八分钟的预告。
湖人进攻。科比在弧顶接球,加里纳利防他。加里纳利的小腿还肿着,但他的防守位置站得很好,手伸在科比的脸上。科比没有强打,传给了低位的拜纳姆。拜纳姆背打马克·加索尔,转身,勾手——球进。零比二。
尼克斯进攻。内特运球到前场,叫了马克·加索尔的掩护。马克·加索尔提上来,挡住了费舍尔,内特从右侧突破,拜纳姆换防。内特面对拜纳姆,身高差了将近三十厘米,他看不到篮筐。他运了两下,找不到出手空间,传给弧顶的加里纳利。
加里纳利接球,面对阿里扎,三威胁,试探步,干拔——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奥多姆抢到篮板,传给科比。科比推进,到前场,面对加里纳利,一个变向,加里纳利跟上了,科比急停,后仰——球进。零比四。
第一节打了四分钟,比分是四比十二。尼克斯落后八分。没有罗斯的尼克斯,像一辆四个轮子瘪了三个的车——能走,但走不快,走不稳,走不远。
内特在组织进攻。他的传球视野和罗斯不在一个层面上。罗斯能看到弱侧的射手,能预判防守的轮转,能在包夹到来之前把球送到空位。内特不行。内特能看到的是他面前的防守人和他两侧的队友。
弱侧?
弱侧在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盲区。他在弧顶运了八秒钟,找不到传球路线,最后强行突破,被拜纳姆盖掉。球被阿里扎捡到,传给科比,科比快攻,扣篮。四比十四。
周一鸣叫了暂停。他站在球员们面前,手里没有战术板。“内特,你不用组织。你运球过半场,交给达尼罗。达尼罗,你来组织。”加里纳利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的小腿还在疼,但他没有说。
暂停回来。内特运球到前场,传给加里纳利。加里纳利在弧顶接球,面对阿里扎。他的身高比阿里扎高三厘米,但他的小腿让他无法全力起跳。
他运了两下,发现突破不了,传给低位的马克·加索尔。马克·加索尔背打拜纳姆,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了出来。
奥多姆抢到篮板,传给科比。科比推进,到前场,面对加里纳利,一个变向,加里纳利跟不上了——不是他的防守不好,是他的小腿已经撑不住他的变向了。科比急停,中距离出手——球进。四比十六。
第一节结束,比分是十二比三十。尼克斯落后十八分。MSG的看台上,有人在叹气,不是那种“我们输了”的叹气,是那种“我们真的打不过”的叹气。两万个人坐在蓝色的座位上,像两万面被雨淋湿的旗。
第二节,周一鸣换上了米利西奇和杰弗里斯,试图用高度和防守来弥补进攻端的不足。但没有用。尼克斯的进攻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动,但每一个零件都动得不协调。
内特运球过半场,传给加里纳利,加里纳利传给米利西奇,米利西奇在低位背打奥多姆,转身跳投——不中。马克·加索尔抢到前场篮板,补篮——被拜纳姆盖掉。球被费舍尔捡到,传给科比,科比快攻,分球给跟进的阿里扎,阿里扎扣篮。十六比三十六。
分差二十分。
MSG的看台上,有人开始提前离场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支持尼克斯,是因为他们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尼克斯打得不好,是因为尼克斯打得不像尼克斯。没有罗斯的尼克斯,像一盘散沙——不是球员们不努力,是他们的努力找不到方向。
内特在拼命,但他不知道球该往哪里传。加里纳利在拼命,但他的小腿让他跑不出空位。马克·加索尔在拼命,但每一次他抢到篮板,抬头一看,队友都被防死了,他只能自己打,打不进,被反击。
第二节打了六分钟,比分是二十比四十二。尼克斯落后二十二分。
周一鸣叫了暂停。他站在球员们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说战术。他看着内特,内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加里纳利,加里纳利的小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他看着马克·加索尔,马克·加索尔的额头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像一条白色的蜈蚣,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你们打得不好。”周一鸣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们没有准备好。是我没有准备好。”
没有人说话。
“但比赛还没有结束。还有两节。我们可以输,但不能这样输。不能低着头输。不能让人说‘没有罗斯的尼克斯什么都不是’。我们是尼克斯。我们不是一个人的球队。”
内特抬起头,看着周一鸣。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希望,是尊严。
暂停回来。内特运球到前场,没有传,直接突破。费舍尔跟上了,内特急停,后仰——球进。二十二比四十二。MSG的看台上终于有了一点声音,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LET''''S GO NY”。
但那点声音很快就被湖人的下一次进攻淹没了——科比在弧顶接球,面对加里纳利,一个变向,加里纳利倒下了。不是被撞倒的,是小腿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看着科比从他的身边经过,上篮得分。二十二比四十四。
加里纳利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捂着小腿。队医跑过来,周一鸣从板凳席上站起来,走到场边。
加里纳利被搀扶下场,他的小腿已经不能承重了,两个训练师架着他,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更衣室。他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球场,然后转身消失在通道里。
尼克斯又少了一个首发。
第二节结束,比分是三十比五十五。尼克斯落后二十五分。
MSG的看台上,走了更多的人。那些留下来的人不是还在期待逆转,他们是在等——等比赛结束,等球员们走过来向他们致意,等他们能说一句“我们支持你”。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们知道你们尽力了”的平静。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内特坐在更衣柜前,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看着瓶盖上的商标。马克·加索尔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保罗·加索尔坐在他哥哥旁边,两个人没有交流,但肩膀靠在一起。米利西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曼哈顿的夜景,他的背影很宽,但很沉。
周一鸣推开门,走了进来。更衣室安静了。
他看着他的球员们。“二十五分。不重要。总决赛是七场四胜,不是一场定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