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资格,替他盖棺定论?
他岂会因世人几句闲言,便躲进深山老林?
……
万众屏息中,李长生徐徐开口。
“当年剑劈天门功亏一篑后,李存罡确凿销声匿迹,再不踏足江湖!”
“自此,天下再无那惊鸿一剑的传说,一代剑神的璀璨岁月,戛然而止!”
“可真正令他主动卸下剑鞘、封存锋芒的,并非天门未开,而是一位女子!”
“一位素衣如柳、裙裾生风,恍若自画中走来的绿袍姑娘!”
“李存罡甚至未曾问过她的名姓,只唤她——绿袍儿。”
话音未落,李淳罡喉头一紧,呼吸骤然滞重,整个人微微发颤,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了心口!
绿袍儿三字,早已在他心底尘封半生,连梦里都不敢轻触。
如今猝然撞入耳中,岂能不动如雷击?
可他硬是咬牙没出声,只沙哑着嗓子低道:“天机楼主,请继续讲下去。”
……
四周武者面面相觑,惊色难掩——“什么?老剑神退隐,竟不是败在天门之下,而是为了一位姑娘?”
“这绿袍姑娘,怕是刻进了他骨子里的人!”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里头定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炽烈往事!”
真相的确出人意料。
正因如此,众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绿袍儿究竟是谁?
竟能让李存罡心甘情愿放下手中剑、退出纷争场,百年不见踪影!
赵敏、周芷若,还有倚在门边的小乞儿;连立于李长生身侧的邀月、李寒衣……
个个眼波流转,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味!
她们直觉——这背后,必是一场肝肠寸断、刻骨铭心的痴缠!
陆小凤与花满楼却齐齐盯住那断臂老者,眼神古怪:“明明讲的是李存罡,他怎么浑身发僵,像被人戳中了命门?”
“莫非……这独臂老头,就是当年那位剑神?”
念头一起,二人胸中翻江倒海,久久难平!
……
李长生轻轻抬掌,示意全场静默。
“此事本不愿多提,但那女子,实实在在重塑了李存罡的剑心。”
“况且——剑神本人也点头允了。”
“那我便略述一二。”
……
“少年李存罡,青衫猎猎,横空出世,锋芒所至,群雄俯首!”
“那是何等意气勃发、不可一世!”
“自古佳人慕英杰,这般绝代天骄,早引得江湖侠女、世家闺秀争相倾心!”
“其中便有一位绿衣少女,灵巧似雀,狡黠如狐!”
“广陵江畔御剑掠水,她遥遥一眼,便把一生钉在了他剑光里!”
“她不通武道,却偏要千方百计靠近他——送茶、递帕、蹲在街角等他路过!”
“从此往后,李存罡每一场比剑,远处栏杆上总有个绿影,踮脚凝望,风雨不避!”
“可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剑,心尖只容得下锋刃寒光,对她视若无物,从未多看半分!”
“光阴倏忽,数载飞逝,李存罡已成天下公认的剑道魁首,人人仰望的绝世剑神!”
“那一日,他第七次对决王仙之,为惜其才,故意放水落败,连佩剑也被对方当场削断!”
“就在此时,一名蒙面剑客突然登台挑战!”
“众人皆以为,此人欲踩着重伤剑神的肩膀,搏一个天下扬名!”
“李淳罡亦作此想,出手毫不留情!”
“谁知那女子竟不格挡,迎着剑锋直冲而来——一剑穿胸,几近魂飞魄散!”
“面具崩裂落地,李存罡低头望去,刹那间如遭雷殛——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分明是当年总追着他跑、笑得毫无阴霾的绿袍儿!”
……
李长生语声刚歇——天机楼内霎时寂静如渊,尤其那些姑娘们,指尖微凉,胸口发烫。
“世上最剜心的痛,莫过于亲手斩断自己最爱的人。”
“谁曾想,北梁老剑神心底竟埋着这般蚀骨铭心的旧情。”
“怪不得他抽身退隐——原来早被这桩往事钉在了江湖之外!懂了,全懂了!”
此刻李长生话音未落,满堂人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只屏息凝神,竖耳细听。
生怕漏掉一个字、半句喘息!
众人听得比往日更沉、更静、更入魂!
……
“绿袍儿死了,倒在李存罡怀里,血浸透了他半幅衣袖!”
“直到她断气那一瞬,李存罡才猛然记起——自己这些年斩于剑下的成名剑客里,其中一位,正是绿袍儿的父亲!”
“她爱他入骨,可父仇如山横亘其间;少女无路可走,唯有一死,才能斩断这撕心裂肺的纠缠!”
“那一剑,刺穿的是她的胸膛,剜开的却是他心口最软的一块肉!”
“他骤然彻悟:这世上,真有比手中长剑更烫、更重、更割不掉的东西!”
“悲恸如潮,一夜白头;修为崩塌,跌回大宗师境!”
“偏在此时,遭一位陆地神仙突袭——他拼得只剩半条命,终将对方逼退,却永远丢了一条臂膀!”
“自此,老剑神归返北梁听潮阁,自囚于方寸之地,数十年未踏出一步!”
至此,李存罡的前尘往事,尽数剖开,再赤裸裸!
可多数人心里真正翻腾的,是另一件事——如今这副枯瘦残躯,凭什么还稳坐剑神榜第六?
李长生似早料到此问,稍作停顿,便掷地有声地补了一句:
“春秋剑甲李存罡,确已剑势凋零,锋芒黯淡!”
“可上山之人,岂敢与下山之神同列一席?”
“曾立于剑道绝巅者,纵使剑意蒙尘、百年封鞘,依旧是剑神榜第六!”
这话在天机楼中撞壁回响,字字如钟,震得人耳膜微颤!
……
四周武者正欲开口,却见那站在天机楼主身前的断臂老道,身形猛地一晃——
像根被抽去筋骨的枯竹,直挺挺栽倒在地!
“天不生我李存罡,剑道万古长如夜!”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笑声戛然而止,悲意轰然决堤。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剑挑八荒,败尽天下英雄又如何?”
“你不在了,这‘剑神’二字,不过是一块裹尸布罢了!”
望着眼前这个须发灰白、衣襟破旧、哭得不能自已的老者,再迟钝的人,也终于把散碎线索串成了线——
莫非……剑神榜第六,北梁老剑神李存罡,不在史册里,不在传说中,就在眼前!
稍机灵些的,脑中倏然闪过李长生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且,本人都没意见呢!”
剑神本人,就站在这儿!
眼前这缺臂佝偻的老头,就是当年踏雪飞剑、令九州屏息的老剑神!
百年前——白衣胜雪,剑气冲霄,少年意气,照彻山河!
百年后——鹑衣百结,霜眉低垂,两眼盛满风霜,一身背负苍凉!
真真是英雄迟暮,叫人喉头哽咽,心头发酸!
若春风尚知惜花意,能否容他重拾少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