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争辩,只抬眼直望慕清雪,眸光沉静如深潭:
“无量剑宗,有位古怪至极的女长老!”
“她容色倾绝修真界,却偏爱寒霜彻骨的攻法,眉宇间常年凝着万年不化的冷意!”
“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生来就断了七情六欲,只知吞吐寒气、叩问天道!”
“直到二十年前,大雪封山那日,她在冰崖下抱回一个将死的幼童!”
“打那以后,一切便悄然改写!”
……
“十五年前,那位被世人称作‘玄霜仙子’、连眼神都似能冻裂灵石的冷面真人,竟为护徒弟不受寒侵——”
“亲手裁布、穿针、引线,一寸寸缝出厚实冬袍!”
“这是她头一遭碰凡俗针线,兴许是手生,也或许是心太重,那件衣裳最终压在箱底,始终没递出去。”
“后来,却被那个淘气的徒弟翻了出来。”
“嗯,暖得像揣着一小炉炭火。”
……
“十二年前,凌天宗登门拜山。”
“宗主之子当众讥讽,说她徒弟是个经脉残损、注定废掉的累赘。”
“她当场拔剑,不顾宗规禁令,不听同门劝阻——”
“单人单剑,逼得凌天宗主跪地颤声认错,三大长老脊背弯如折弓,再不敢抬眼直视!”
……
“八年前,徒弟第十次冲击清灵境失败,心脉震裂,血染蒲团。”
“她心头一紧,连夜闯入葬龙渊禁地,只为寻一线续命之机!”
“险些被深渊巨兽撕碎神魂,重伤闭关三月才勉强稳住根基。”
“可回到山门,她照旧步履如风,面色如常,连一句咳嗽都没让徒弟听见。”
……
三日前!
“守阁长老暗起杀念,欲对徒弟下毒手!”
“她二话不说,一掌震碎对方金丹,血溅藏经阁石阶!”
……
随着李长生一字字落下,二十年光阴如雪落无声,纷纷扬扬浮现在慕清雪眼前。
她心神微晃,指尖一颤!
忽地催动灵力,寒潮轰然炸开——刺骨冷意席卷两人周身,她这才猛地清醒过来。
声音依旧清冽如初雪坠涧:“你提这些,想说什么?”
李长生唇角微扬:“师傅,弟子确有事瞒您。”
“可师傅,您不也把千斤重担全咽进肚里,从不让我瞧见半分苦楚?”
“弟子只想说,纵有隐瞒,”
“您仍是这世上待我最真、最狠、最暖的人!”
“这份恩情,我刻进骨头里,永不忘!”
“往后山崩海裂,您永远是我第一个叩首的师父!”
慕清雪目光久久停驻在他脸上,良久,轻轻一叹:“罢了。”
“此事,我不再追问。”
“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这个她在冰窟里扒出来、嘴唇发紫、心跳几近停摆的小东西,
因心脉天生残缺,修行一步一磕绊,比旁人难上十几倍。
哪怕拼尽全力,哪怕根骨惊艳四方,
最后也只能卡在平庸线上,挣扎徘徊。
她寻遍古籍、踏破秘境,却始终未觅得补脉之法,愧意如影随形。
如今,李长生不仅心脉复原,修为更已臻至返墟境巅峰,气息隐而不发,却压得整座山峰微微震颤!
是福。
待心绪归宁,慕清雪再度开口:
“柳国新立妖皇白寂,本体乃六翼邪眸虎,凶威震彻南疆!”
“战力暴烈难测。”
“就算你已达返墟圆满,也未必能将其彻底镇杀!”
“为师陪你走这一趟。”
李长生语声温缓:“师傅,您且安心。”
“此去,并非赴死殉情,替纳兰容若陪葬;”
“也不是拖她后腿,搅乱她的局。”
“我是去接她回来,替她斩断仇怨,夺回命格!”
“弟子,稳操胜券。”
“不必劳烦师傅亲临。”
“您只需静坐云台,等我提着那虎妖的六翼,踏雪而归。”
他袖中藏着的,何止是修为?
此次妖族之行,压根儿没半点凶险,根本用不着师父出手
再说,师父慕清雪自己另有隐情,实力绝不能轻易展露!
慕清雪斜睨李长生一眼,这小子倒还记得旧账?
“少啰嗦!”
“照你自己的法子办就是!”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欲走。
指尖轻划,虚空应声撕开一道幽蓝裂口!
踏入通道前,她顿了顿,又抛来一句:“命比天大,活着回来!”
李长生既然动身,说明纳兰容若那边,怕是已经踩进泥坑里了!
她还能拦?
目送那抹素影消散,李长生无声吁了口气。
“看来,还得再狠一把。”
从前他太弱,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师父身上裹着惊天谜团,他也只能干看着,插不上手。
可如今,他手握真火,脚踏山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小徒弟。
等妖族这事落下帷幕,得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跟师父聊一聊——不是请教攻法,而是走进她的沉默里。
慕清雪,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把李长生当活生生的人来疼的人。
救命之恩刻在骨子里,二十年晨昏照料融进血里。
便是纳兰容若,也远不及她半分。
她的事,他怎能袖手旁观?
稍作调息,李长生五指翻飞,法印疾结!
指尖在空中一勾、一点、一旋——青蓝光晕骤然炸开,一道稳定的空间门豁然成形!
撕裂虚空?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活计。
虽是头回实操,但每寸灵力走向、每个节点震颤,他早揣摩透了,此刻使来,如臂使指。
他没半分迟疑,抬步便跨入那片流光!
……
天妖城!
紧挨着柳国妖皇都的一座边陲小城!
往日冷清得连风都懒得打转,几乎无人问津。
可眼下,妖族三百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将至,整座城活了过来。
满街都是獠牙森然、气息迫人的各族妖修!
偶尔掠过的几道身影,更是六境大妖,威压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人声鼎沸,妖气冲天!
一间寻常客栈的二楼厢房里,
紫裙曳地的纳兰容若静静倚在窗畔,凝望着天上那轮清寒孤月,一动不动。
夜色渐深,更漏滴尽。
子时刚到,她终于动了。
“白寂……我父母族中数万条性命,尽数染血。”
“今日,我纳兰容若纵燃尽魂魄,也要拖你坠入黄泉!”
时不我待,她即刻就要动身,直闯妖皇都!
此前,她不过天灵九阶,对上白寂,连近身都难。
可得了李长生那小弟弟相助,修为一举跃入返墟境!
哪怕只是一阶,也足够她搏一搏了!
催动天狐血脉秘术,以寿元为薪,精血为引,灵气为焰——
她有三成胜算,斩白寂于刀下!
忽然间,窗边光影微晃,一个白衣身影悄然浮现,眉眼温润,笑意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