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笃定，再无一丝飘摇。
这般安稳感，百年来，从未有过。
依偎在心上人怀里，闲话家常，静听风过林梢，细数光阴流转——这样温软的时光，她曾在梦里描摹过千遍万遍。
今日，终成真章。
“小弟弟，按你们人族话本里的桥段……”
“等我明日刺杀白寂失手，命悬一线时，你再踏光而至，力挽狂澜！”
“那时我感动得肝脑涂地，岂不更显情深？”
“你怎么偏挑这时候就来了？”
李长生笑着抬手，在她额间轻轻一抚，语气郑重得不容置疑：
“傻姑娘！”
“我怎能放你一人赴死局？”
“又怎忍看你孤身陷绝境，痛彻心扉？”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为我生死相许——只盼你眉目舒展，笑得自在！”
“盼你在仇人面前，也能昂首挺胸，底气十足！”
纳兰容若心尖蓦地一颤，像含了整片春日蜜糖，甜得发烫。
可大战未启，血刃未出，她竟已如此松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长生只得低声提醒：“纳兰姐！”
“胜负尚未分晓！”
“想在万妖环伺之下斩白寂于众目睽睽，再全身而退——”
“咱们，还得再加把劲！”
纳兰容若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小弟弟。”
“别以为姐姐瞧不出，你早有盘算。”
李长生目光澄澈，毫无闪躲。
“纳兰姐！”
“面对满山满谷的妖族高手，真不是闹着玩的！”
“你难道不想，让胜算再多一分？”
纳兰容若不再言语，缓缓抬手——花开花落花不悔，缘起缘灭缘似水；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秋。
……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山径两旁霜色未消，寒气沁骨。
整个妖族，早已沸反盈天！
今日，是妖族三百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新任妖皇白寂，将借祖灵之力，行血脉返祖之仪——只为攫取更纯粹的古妖血统、更磅礴的力量、更恐怖的修为！
他专程广发请柬，邀各路顶尖高手莅临见证。
妖族上下如潮水般涌向妖皇城，只为亲历这场百年难逢的盛典！
天地之间，处处回荡着小妖们激动的议论：
“今天准能撞见各族大能！万一被哪位老祖青眼相中，收作亲传，省下几百年苦修都不在话下！”
“连九州其他古国的妖族前辈都来了不少，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
“听说新妖皇跟天狐灭族那桩血案脱不开干系，到底是不是真的？”
“嘘——这种犯忌的话，莫要再提！”
“只要白寂妖皇护得住我柳国万千同族，旁的事，轮不到咱们置喙！”
“若他真能完成血脉返祖，重振先祖神威，对我整个妖族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
“快走快走！再磨蹭，怕是连廊柱底下都挤不进去了！”
……
妖皇宫！
这里是万妖目光聚焦的核心，今日的祭祖大典，便在此地举行！
金瓦朱墙的宫阙之外，一位身着玄色蟠龙袍的青年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面相清俊，却眉宇凛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压！
此人，正是执掌柳国妖族百余载的新任妖皇——白寂！
他静坐如岳，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妖影，仿佛俯瞰众生的至高主宰。
而那可容数十万生灵的恢弘广场上，早已坐满来自柳国八方、乃至九州四海的妖族！
放眼望去，元丹境、天灵境强者比比皆是！
返墟境的大妖，少说也逾百尊！
更有数位早已兵解散功、只余一缕残魂的老辈巨擘，竟也破例现身！
阵势之浩荡，旷古未有！
所有人心底都绷着一根弦——今日这场祭祖，绝非寻常仪典！
……
数十万妖族齐聚于此，可偌大广场却鸦雀无声，无论修为高低、出身贵贱，无不敛声屏气！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广场中央，吉时已至！
这场牵动九洲妖脉的祭祖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妖皇白寂，在数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一百三十年前，蛟龙族悍然突袭！”
“我义父纳兰桀力战陨落。”
“天狐一族惨遭屠戮，满门尽灭；柳国境内诸族亦遭铁蹄践踏，血流成河！”
“幸得本皇勘破浮沉珠奥秘，借引我柳国先祖英灵之力，硬生生逼退蛟龙大军！”
“这才保全我柳国万千妖族，免遭灭顶之灾！”
“故而，本皇承天应命，登临妖皇之位！”
白寂话音裹挟磅礴灵韵，如雷贯耳，字字震入每一只妖耳！
底层小妖听得聚精会神，唯恐漏掉半句机缘。
可那些盘踞一方的顶尖大妖，却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这些不过是开篇铺陈！
百年前那场浩劫的真相？
他们毫不关心。
他们真正紧盯的，是接下来的血脉返祖环节——古来从未明文限定，唯有妖皇方可启此机缘！
谁将抢得先机？胜负未定！
白寂也不在意众妖心思，继续朗声道：
“自本皇执掌妖族，迄今已逾百年！”
“在……”
话音未落——忽有一道清越冷冽的声音自虚空劈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白寂！”
“你这一番说辞，不觉得荒唐可笑么？”
数十万双妖瞳齐刷刷抬向苍穹！
只见高空骤然裂开一道泛着青蓝灵光的空间裂隙！
两道身影，先后从中踏出！
一男一女！
女子紫衣如烟，气质沉静如深潭古井，容颜倾世，堪称风华绝代；周身妖气翻涌如渊，厚重得令人窒息——她，正是方才开口之人！
男子则一袭素白长衫，负手而立，眉目俊逸，气度疏朗出尘；可细察其气息，分明是人族，且修为浅薄得近乎微末！
刹那之间，全场哗然，窃语如潮：“这两人是谁？竟敢搅局祭典，还直呼妖皇名讳？”
“那女子身上，怎会浮动着天狐一族的灵韵？不是说天狐早已绝迹于世了吗？”
“哪来的人族小子？打哪儿钻出来的？”
“此地乃我妖族祖庭重地，你竟大摇大摆闯入——莫非嫌命太长？”
“嗅到味儿了，今儿这场面，怕是要掀翻天！”
不止山野小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连盘踞一方、威震八荒的妖王们，也齐齐抬眸，目光如电。
百年前，执掌柳国的天狐一族，遭逢灭顶之灾。
自此，整片大陆再无半缕天狐气息，不见一尾银尾、不闻一声清啸！
可眼下高天之上，那袭紫衣翻飞的女子，眉心一点赤焰、步履踏云生莲——分明是纯血天狐！
天狐重现，本就惊世骇俗！
更奇的是，她身侧竟伴着一名手无寸铁的人族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