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倒也免了剖心剖肺的解释。
她喉头微颤,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别的路?”
“没有。”
“长生,你是这方天地万载难逢的奇才!”
“什么圣子、圣女,什么世家嫡传、宗门骄子——在你面前,不过萤火争辉!”
“可单有天赋,仍如刀无鞘,锋利却伤己!”
“纵使你十年横扫年轻一代,踩碎所有天骄脊梁,那些盘踞千载、蛰伏万年的老怪物,也不会松开攥着我命脉的手!”
“要真正夺回自己——你必须在十年之内,一拳镇落整座修仙大陆!”
李长生沉声应道:“师父说得是。”
“先天灵体,是此界唯一能撞破飞升桎梏的钥匙,也是所有大能眼里的活祭坛!”
“他们嘴上说‘任由后辈争锋’,摆出一副开明姿态。”
“可暗地里,谁不是磨着牙、数着日子,等你把炉鼎养熟?”
李长生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同龄人。
而是九州之上,所有睁着眼盯住慕清雪的巨擘!
慕清雪目光如古井无波:“长生,纵你惊才绝艳,十年修至化神圆满——绝无可能。”
“但若你为剑锋,我为剑胚;你为烈焰,我为薪柴——那就另当别论!”
“只要一刻不歇,一步不退,一息不怠!”
“十年,足可翻转乾坤!”
她向来沉寂如霜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灼热的光!
连语调都绷紧了,急促而滚烫——“长生,师父所求极简。”
“只想挺直脊梁做人,而非一具被标价、被押注、被随时拆解的灵器!”
“你曾说,愿以命相护,可还记得?”
“就这一次,替师父,把命押上去!”
幼时,父亲俯首,兄长绕膝,族中长老皆捧她如掌上日轮;
灵药随取,功法任挑,错再大,也只换来一笑宽宥;
各地前辈踏破山门,只为送她一枚会唱歌的玉蝉、一盏吞云吐雾的琉璃灯……
慕清雪活得像春风里最自在的蝶,被整个修仙界捧在手心宠着。
可年岁渐长,她才看清——
那些温厚笑容背后,是饿狼盯肉的贪婪;
所有靠近她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张价目表;
世人爱的,从来不是慕清雪这个人,而是她体内那具能点化飞升的先天灵体。
连亲父递来的丹药,都裹着计量精准的算计:多一粒,灵根便厚三分;少半分,效用便折一成。
她逃了,撕掉姓氏,烧尽族谱,隐入无量剑宗,做了个扫阶煮茶的杂役弟子。
那几年,她终于睡得踏实,梦里不再有丹炉蒸腾的腥气。
见李长生依旧垂眸不语,慕清雪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却愈发清冽:
“长生,莫非你也信那套‘炉鼎污身’的腐朽旧论?”
“好,从今日起,师徒两断,各不相欠。”
“毕竟——你连三拜九叩的礼,都没给我行全。”
……
“还是你觉得,师父冷硬如铁,少了女子温软,下不了手?”
“那我去寻纳兰容若,求她教我如何笑得勾魂、如何说话带风、如何让你动心——”
“总能练到,你满意为止。”
……
“抑或怕借我灵体修炼,损了你无瑕根基?”
“我翻遍上古残卷,逐字核验过!”
“先天灵体,是天道亲手锻造的渡桥,助你攀高,绝不蚀你根本!”
……
“长生,师父……求你了。”
……
慕清雪从未真正挣脱过囚笼,也从未真正握过自己的命。
那些高坐云端的大能,不在乎她叫慕清雪,还是叫阿猫阿狗;
不在乎她穿粗布还是锦袍,修剑还是炼丹;
他们只盯着一件事——这具灵体,是否还活着?修为,是否还在疯涨?
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是仁慈,只是嫌果子未熟,摘早了,汁水不够浓。
慕清雪也曾咬牙想过:干脆不修了!哪怕只多留几年安稳日子,也值。
可很快她就明白——这念头太傻,傻得近乎可笑。
她是先天灵体,骨子里就长着对灵气的渴求。
不用打坐,不需引气,天地间的灵息便如潮水般自动朝她奔涌而来!
纵然她日日压制、层层封禁,修为却仍像春笋拔节、溪流奔涌,挡都挡不住。
眨眼间,便一路冲上返墟境九阶!
偏偏到了这关头,境界竟诡异地卡住了。
仿佛天道终于喘了口气,也让她得以歇一歇。
但慕清雪清楚,这停顿不过是个喘息的间隙。
下一次破境,就在眼前。
“长生!”
“帮帮师傅……”
“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又一次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
几十年来,她活在窒息般的挣扎里;
最后索性闯进极北冰原,打算葬身风雪,一了百了。
却在那里,撞见一个裹着破袄、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娃娃。
他仰起脸,冲她咧嘴一笑,眼睛亮得像融了雪的晨光。
那一瞬,她心口发烫,硬生生把死意咽了回去。
也悄悄拾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念想——原来活着,还能有暖意。
这二十年,李长生用笨拙又滚烫的真心,把她一点点焐热。
她终于看清:这世上真有一个人,不是图她灵根纯净,不觊觎她天赋异禀。
他爱的,从来只是慕清雪这个人。
所以她倾尽所有,护他周全,教他本事,替他挡刀拦劫——哪怕折寿百年,也甘之如饴。
命运偏爱开玩笑。
在她眼里,那个心脉残损、修炼如逆风点灯、连筑基都费劲的小徒弟,
竟是块埋了千年的绝世璞玉!
二十载光阴,他走完了旁人数百年的路。
二十岁的渡劫强者?
别说今古未见,简直是把天道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慕清雪心头那簇将熄的火苗,猛地腾起烈焰。
先天灵体加无双天资——李长生若全力而为,何须十年?三年之内,必登绝顶!
这时,李长生开口了。
“师傅,咱们师徒能握在手里的时辰……”
“真的不多了。”
慕清雪怎会不懂?一旦她踏入渡劫境,九州震动,群雄侧目!
那些蛰伏多年的顶尖大能,怕是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就要提剑上门!
“那就更得争分夺秒!”
“拼尽全力,搏一线活路!”
“我从没害过谁,也没抢过谁的机缘。”
“我只想活得自在些,像寻常人那样吃饭、晒太阳、说笑、犯傻……”
“就这么点念头,怎么就难如登天?”
这话,是她头一回卸下所有伪装,把压了半生的委屈、不甘、疲惫,全抖落在他面前。
李长生眼眶一热,快步上前,站在她跟前,弯起嘴角,笑得干净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