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楼内万千武者心头一震,立刻嗅出话音里的留白之意——这是准他们开口了。
顿时议论声四起:
“所谓‘叛徒’二字,竟是这般不堪推敲?”
“尹仲前辈拼死所求,全为童氏续命,他们倒好,反手就把他当贼打!”
“天机楼主都讲明白了:龙氏早成灰烬,童氏还抱着两件死物当祖宗供着,蠢得扎眼!”
“为一句空荡荡的诺言,亲手掐灭族中唯一跃升天人的火种——童氏衰败,怪得了谁?”
“实话讲,若水月洞天灵气丰沛些,尹前辈怕是早登武圣巅峰,一跃而成天下第一等天人!”
众人发声,并非因尹仲就在眼前;
更不是阿谀奉承。
而是真真切切,替他不平!
童氏已三百年不见天人踪影。
好不容易冒出个有望破关的奇才,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辈,却只盯着旧约咬牙硬扛,宁毁栋梁,不越雷池半步。
这不是执拗,是顽固;不是守信,是僵死!
倘若当年肯将神龙精血与《龙神功》交予尹仲,今日水月洞天,何至于风雨飘摇?
……
当然,亦有人持不同看法。
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捻须轻叹,语调沉静:“童氏纵然势微,亦未动过一丝一毫侵占他族遗珍的念头。”
“这份骨子里的信义,足令天地动容。”
整个族群早已跌出天人行列,最强者止步陆地神仙圆满。
那些长老日夜所盼,岂非正是破开桎梏、重登天人?
可即便自身困于绝境,他们仍不肯碰那两件重托之物。
这般定力,几人能做到?
书院夫子亦颔首低语:“尹道友无错,童氏诸老亦无错。”
“不过是站在悬崖两边,各自望着不同的深渊罢了。”
……
尹仲冷笑一声,眸中寒光迸射:“一群泥古不化的老朽!童氏亡得活该!”
话音未落,他猛然扯开衣襟,袒露上身。
只见胸膛之上,蛛网般的裂痕密布延伸,深可见骨,仿佛整具躯壳随时会崩解为齑粉。
满堂武者呼吸一滞,脊背发凉。
尹仲的声音也冷得像淬了冰:“水月洞天灵脉枯竭,长此以往,童氏必步龙氏后尘,被人连根拔起!”
“我拼死讨要《龙神功》与神龙精血,只为给族里搏一条活路。”
“谁知那些老东西竟愚钝至此,死攥着两件救命法宝,舍不得用、不敢用、不愿用!”
“就为了一个早就没人作证的虚妄约定?哈哈哈——”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吐出这些话,既非求饶,也不为辩白。
只是积压数百年的郁气,终于撞开了闸门。
当年他赤诚一片,只想把族人从悬崖边拽回来。
换来的却是什么?
是至宝轰击,是筋骨尽裂,是流亡万里,是生不如死!
若非神龙精血吊住最后一口气,他早化作一捧黄土,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这几百年来,他日日被裂痕啃噬,夜夜被背叛灼烧,恨意早已烧穿五脏六腑——
只待一个时机,将童氏连根焚尽!
良久,尹仲闭目吸气,缓缓睁开眼,嗓音恢复平稳:“天机楼主,您请继续。”
……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李长生略一颔首,继续娓娓道来:
“自此,尹仲心头燃起焚天怒火,亲手剜去旧名,自号‘尹仲’,一刀斩断与童氏血脉的牵连!”
“踏入九州之后,他才惊觉——此地天地元气稀薄如尘,竟比水月洞天还要枯竭三分!”
“这般境地,登临天人之境,无异于攀云摘星,几无可能。”
“他转而遍寻上古遗境、破碎小界,妄图另辟通天之路。”
“可彼时各族天人早已避世不出,九州大地空旷寂寥。尹仲孤身踏遍山河数十载,却连一道残破界门都未曾撞见。”
“旧伤蚀骨,日夜啃噬;大道无望,心火成魔。他的脾性,就此寸寸崩裂。”
“所遇之人,无论老幼妇孺,皆被他一掌毙命——只为将满腔怨毒尽数倾泻。短短半年,尸横遍野,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何止万人!”
“‘魔神’之号,由此血染而出!”
“为除此獠,大唐境内十六位陆地神仙联手围剿,布下九重天罗。”
“尹仲出身水月洞天,承袭魔神蚩尤嫡系血脉,在秘境中苦修数十春秋,魔神亲授二十卷《玄煞真解》,早已融会贯通、圆转无瑕。”
“更曾饮尽神龙精血,参透《龙髓锻体诀》真意!”
“纵未踏足天人门槛,其战力也早已凌驾九州武道之上,如渊如岳,不可撼动。”
“那一战,十六位陆地神仙尽数陨落——而尹仲衣不染尘,发未乱,掌未颤,只余满地残躯。”
“连大唐书院那位素来镇守文脉、不动如山的夫子,亦难挡其锋,眼睁睁看他扬长而去,再添百里血路。”
“杀戮久了,血再热也凉了。万人伏尸之后,杀意再不能令他心跳加快半分。”
“为压制体内溃散的生机,也为参破这方天地的桎梏法则,他悄然隐入荒山绝岭,再不现于人前。”
至此,尹仲的过往,已尽数剖白。
照例,李长生顿了顿,以一句斩钉截铁的结语结束,好让天下武者信得踏实:
“五百年光阴流转!”
“直至今日,他仍未寻到破境之法,始终卡在天人门外。”
“而旧创日益恶化,神龙之血效力逐年衰减,如今一身修为,仅剩巅峰时的五成上下。”
“可即便如此,寻常陆地神仙圆满之辈,仍非其一合之敌!”
“又因他早与童氏恩断义绝,离水月洞天已有数百年之久,足迹从未踏回秘境半步,亦未涉足其余上古遗地——早已是彻彻底底的九州之人!”
“故而,将其列入九州真魔榜,毫无争议!”
“位列第五!”
尹仲确属异数。
他根出上古秘境,却早在数百年前便割袍断义,自逐于童氏之外;
他生于水月洞天,却在九州风霜雨雪中活过整整五百年——
再未归去,亦未远行。
早已不是外客,而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根来的‘魔’!
所以李长生敢列他入榜,也必须把这话讲透,免得有人质疑失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