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斋堂,这进餐讲究的是细嚼慢咽。
但这会儿清静被一阵暴风吸入的动静搅得稀碎。
陆渊面前的空粥碗已经摞成了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塔。
“啪。”
碗筷磕在桌上。
陆渊抹了一把嘴,抓起馒头撕开后往中间夹一筷子咸菜。
两口一个。
坐在对面的王也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这些年的饭都白吃了。
“居士…您这胃口,挺好啊。”
这是第几碗了?
第五碗还是第六碗?
这是往无底洞里填土吧?
陆渊没空搭理他,嘴里塞满了碳水化合物,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这就叫能量守恒。不吃饱哪有力气挨揍?你说是不是,王道长?”
他又抓起一碗紫菜汤,也不怕烫,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王也看着陆渊面前堆起来的碗碟,心里那股子怪异感越来越重。
放下手中的馒头,王也收敛了惫懒的神色,眼神沉了下来。
作为风后奇门的传人,他对这种“看不透”的东西有着本能的好奇。
就看一眼。
问问这人来路而已,小事儿。
趁着陆渊正跟一盆炒土豆丝较劲的功夫,王也垂在桌下的手指悄悄地掐动。
巽字,听风!
奇门局悄无声息铺开。
王也双目微阖,意识沉入内景。
一片混沌。
没有寻常人命格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红尘丝线,也没有代表吉凶祸福的颜色。
陆渊所在的位置是一团迷雾。
迷雾?
王也眉头微皱,意识向那团迷雾探去。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风后奇门算不透的人?”
他心中发狠,加大术法力度试图强行拨开那层迷雾,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迷雾似是感应到了窥探,剧烈地翻涌起来。
突然,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像有了生命般向两侧退散。
王也一喜,成了!
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转换成极致的惊恐。
迷雾散去后,不是什么命格显化。
那是比夜色还要浓稠,比深渊还要绝望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正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是一个人形轮廓。
浑身覆盖着某种生物质感的甲胄,头上长着两只峥嵘的犄角。
那身影原本背对着他,就在王也目光触及的一刻。
那个身影动了。
它转过头,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卧槽…”
王也只来得及在内景里爆出一句粗口,那个黑色身影突然压低重心做出起跑姿势。
紧接着它跑了起来,速度快得惊人。
距离拉近。
那身影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翻滚,右脚缠绕着暗红色的电弧朝着王也的意识体狠狠地踹下。
“这是什么鬼东西!”
王也亡魂大冒,拼命想要切断联系撤出内景。
但那股红色的杀意已经锁定了他。
无可逃避。
“轰——!”
脚底板在他视野中无限放大,直到填满整个世界。
现实世界,斋堂。
陆渊刚把最后一口土豆丝塞进嘴里,正准备喝口汤顺顺。
对面的王也突然浑身一震。
那张原本总是没精打采的脸突然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
“噗——!!”
一口逆血混着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
陆渊保持着端碗喝汤的姿势愣在原地,那口“混合物”对他精准打击。
“咳咳咳…”
王也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着,那模样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他眼神涣散,好半天才从那种濒死的恐惧中缓过一口气。
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张沾满血污和饭渍的脸。
陆渊把碗放下后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这就是武当山的待客之道?
先是斋饭管饱,然后附赠洗脸服务?
“那个…”陆渊扯过旁边的纸巾,一点点擦着脸上的狼藉,“王道长,这难道是武当派新开发的必杀技?含血喷人?”
王也这会儿是有苦说不出。
刚才那一脚虽没踢到自己,但自己强行解除内景的反噬可是实打实地作用在了肉体上。
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看着陆渊那副惨样想笑又不敢笑,想道歉又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最重要的是,刚才那个黑影…太吓人了!
“咳…陆…陆居士…”
王也虚弱地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误会…这都是误会…”
“贫道刚才…吃饭噎着了…”
“噎着了?”
陆渊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一滩。
“你这噎得挺有水平啊,自带增压泵的?”
王也苦笑连连。
他总不能说贫道刚才偷窥你的命运,结果被你体内的怪物一脚给踹出来了吧?
这话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神经病,要么…真得打起来。
“这事…算贫道欠你一个人情。”
王也强撑着站起来,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衣服…贫道赔你一套新的。”
“至于这…这一身…” 王也看了一眼陆渊那还在滴血水的发梢,实在是编不下去了,“要不…您再去洗个澡?”
陆渊将沾满血迹的纸巾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
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亚古鲁腰带里的灵石是有自我意识的,尤其是对于那种试图窥探它本质的力量。
这王也敢用风后奇门去算空我,没当场暴毙都算他祖师爷保佑。
“行了,衣服不用赔,折现就好。另外…”
陆渊站起身看着一脸虚弱的王也。
“王道长,这饭可以乱吃,但这卦…可不兴乱算啊。”
“有些东西,看了可是要长针眼的。”
“下次要是再喷我一身…我就把你绑在车后座上,带你在盘山公路上飙一圈,让你吐个够。”
王也听着这话背脊发凉。
这小子知道刚才干了什么!
“得…受教了。”
王也苦着脸打了个稽首,心里暗暗叫苦。
“贫道这就带您去客房换洗。”
“这导游当得…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小声嘀咕着,步履蹒跚地往外走,背影比来时更萧瑟了几分。
这一卦算的,血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