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宅。
陆瑾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他面前那台最新的平板电脑里,正传出咆哮声。
“老陆!你别装听不见!把你那核桃给我停了!”
屏幕那头,武当掌门周蒙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脸怼着镜头,甚至能看清他鼻翼两侧急促翕动的纹路。
“周大掌门,消消气。”
陆瑾慢悠悠地把核桃往桌上一搁,掏了掏耳朵。
“都一百多岁的人了,为了点身外之物,至于把血压拉这么高吗?”
“身外之物?”
周蒙气乐了,镜头剧烈晃动后对准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你管这叫身外之物?那是我徒孙云龙养了三年的药田!”
“三七、当归、还有那几株野生黄精,全让你家那丫头给踩成了泥!”
“还有这墙,这是明代的砖!文物局下周就要来检查,你让我怎么交代?”
陆瑾瞥了一眼屏幕,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声:
“行了,回头我让人给你拉十车好砖过去,顺便再给你拨一笔修缮款。”
“要是还不够,我那还有几株百年老参,都给你寄过去补身子,这总行了吧?”
“钱?这是钱的事儿吗?这是家教!是规矩!”
周蒙把摄像头转回来。
“那个女娃娃,大半夜不走正门,非要学壁虎爬墙,把我这后山当成游乐场了?还有那个男的…”
提到“那个男的”,周蒙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怒容中闪过一丝古怪。
“老陆,咱们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你透个底。那个叫陆渊的小子,到底什么路数?”
陆瑾面露得意:“什么路数?我陆家的种自然是天赋异禀。不就是力气大了点,身板结实了点嘛。”
“力气大了点?”
周蒙冷笑两声。
“我的好徒孙王也被你陆家人气得吐了一升的血!云龙把脉说是心神巨震,内景都差点塌了。一个没有炁的普通人能把我的徒孙逼成这样?”
陆瑾眼皮一跳。
那是周蒙藏着掖着当宝贝疙瘩养的第三代翘楚,居然在渊儿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
陆瑾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是你徒孙学艺不精,还得练。再说了,年轻人切磋,磕磕碰碰多正常。我家渊儿那是老实孩子。”
“老实孩子?!”
周蒙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陆,你别跟我这儿打马虎眼。那小子是饿死鬼投胎吗?一顿饭干了斋堂三天的量!你这是送孩子来游学的,还是送来吃大户的?”
“吃你点米怎么了?”
陆瑾一拍桌子,中气十足。
“我陆家还缺那点伙食费?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十吨大米过去!够你全武当吃到明年!”
“你…你这是惯子如杀子!”
“我乐意!我有重孙子我骄傲!不像你,守着一堆徒子徒孙,连个敢跟你顶嘴的都没有,无趣至极!”
“陆瑾!你个老匹夫!”
“周蒙!你个老杂毛!”
“嘟——”
视频通话在两个百岁老人的互骂中戛然而止。
陆瑾重新拿起那对核桃静静地摩挲着纹路。
“变数吗…”老人低喃一声,望着窗外的夜幕,“只要这天还没塌下来,我陆家就顶得住。”
……
千里之外,武当后山。
客房小院的石桌上,叠着七八个空盘子,旁边是一大盆已经见底的白面馒头。
“嗝——”
陆玲珑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稍微鼓起的小肚子,一脸满足:“这馒头真筋道,越嚼越香。”
她对面,陆渊正撕着最后一个馒头。
两人侧边,王也瘫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神发直。
他看看那一摞空盘子,又看看这意犹未尽的兄妹俩,只觉得脑仁疼。
“我说二位…”王也有气无力地开口:“吃饱了?喝足了?能不能放贫道回去睡觉了?我这还是个病号呢。”
“别急啊王道长。”
陆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听你说你们武当山的太极讲究个阴阳调和,我这刚吃饱,阳气太盛,不得找你聊聊天调和调和?”
王也眼角跳了跳:“聊天?聊什么?聊你怎么把贫道算得吐血?”
正剔牙的陆玲珑动作一顿,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视线在面色苍白的王也和一脸无辜的陆渊之间打了个转。
“吐血?”
她凑近了些,语气看似调侃实则试探。
“我说怎么王道长看着虚得很,哥,你不会真把人家打坏了吧?”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陆渊从桌上抓起一颗苍耳弹到陆玲珑脑门上。
“我和王道长这是在探讨哲学。”
他转过头,看着王也。
“王道长,其实我挺好奇的。你那一卦应该也看到了点什么吧?比如…未来?”
王也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没看到,贫道学艺不精。不过陆居士,有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王也把玩着保温杯盖,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京片子味儿。
“你那股劲儿,太霸道。太独。这么玩下去容易没朋友。到时候前边是崖,后边没人,你自个儿琢磨琢磨,那滋味能好受?”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陆玲珑没听懂全部,但她大概猜出来了些什么。
十有八九和陆渊的变身有关。
陆渊看着王也轻笑了一声。
“王道长,你信命吗?”
“我是术士。”王也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术士顺势而为,自然是信的。”
“我不信,如果前面是悬崖那我就搭桥而过。不过道长,现在也该睡觉了。”
“玲珑,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呢,听说武当金顶的日出能转运,正好去去你这一身的晦气。”
“你才晦气!”
陆玲珑气呼呼地跳起来,追着陆渊进了屋。
“陆渊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谁晦气了!”
“砰!”
房门关上,隔绝了兄妹俩的打闹声。
院子里只剩下王也一个人,他仰头看着那轮明月,喃喃自语。
“这世道,怕是要变天了啊。”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手往石桌上一撒。
叮当几声脆响。
铜钱落定。
王也定睛一看,眉头拧成川字。
乾卦,九四。
或跃在渊,无咎。
“龙跃于渊…”王也收起铜钱,拢了拢衣领,起身走向自己的屋子,“这名字,起得还真是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