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武当湿冷的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几颗残星挂在树梢,光亮惨淡。
王也把脑袋缩在道袍领子里,手里那只手电筒的光柱在石阶上乱晃,整个人跟软脚虾似的,走一步拖两步,恨不得直接贴在地上爬。
“我说二位祖宗。”
王也回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身后的兄妹俩。
“大清早不在被窝里捂着,非跑这儿喝西北风?”
陆玲珑手里举着个自拍杆,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
“王道长,这就是你不懂生活了!这可是武当金顶的日出!重点是氛围!氛围懂不懂?”
她拽着陆渊的袖子,把还在打哈欠的陆渊扯得一个踉跄。
“你快点!再磨蹭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陆渊无奈地把被拽歪的领子扯回来。
“急什么?太阳又没有腿。”
他看了一眼前面半死不活的王也。
“王道长,咱们这是去哪?我看那边的游客通道都还没开门呢。”
王也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挤出来了。
“那种人挤人的地儿有什么看头?看后脑勺吗?”
他把手电筒往旁边指了指,拨开半人高的灌木,露出一条小径。
“跟紧咯。这可是贫道的私家珍藏,掉下去贫道可不负责捞人,还得去派出所录口供,怪麻烦的。”
这路有些难走。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脚下全是碎石和滑腻的苔藓。
陆渊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概走了二十来分钟,视线骤然开阔。
这是一块突出悬崖的巨石,周围没有护栏,只有几棵松树顽强地扎根在石缝里。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逐渐泛白的苍穹。
“到了。”
王也把手电筒一关,随便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毫无形象地瘫了上去。
“您二位慢慢地看,贫道先补个回笼觉。没事别喊我,有事更别喊我。”
陆玲珑欢呼一声,举着手机开始各种找角度摆姿势。
陆渊没动。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面朝东方。
那种感觉很奇妙,空气中流动着异样的气息。
天边,第一缕光破开了云层。
紫气东来。
原本灰暗的云海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金顶之上,红日喷薄,滚滚云海被染成了赤金。
陆渊迎着那轮初升的太阳,胸膛起伏。
热。
不是阳光晒在皮肤上的那种暖意,是从腹部那个位置。
舒服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武当山有门道,这日出里的“紫气”比什么高能营养液都带劲。
“别发呆啊!看这边!”
陆玲珑的声音把陆渊稍微拉回了现实。
这丫头手里举着自拍杆,半个身子探出岩石,背景是万丈金光和翻涌云海,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渊没理会陆玲珑的咋呼,他正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微醺感中。
随着红日跃出云海,那股磅礴的紫气疯狂地往他身体里灌。
“我说陆居士…”
旁边石头上传来王也幽幽的声音。
“您这是哪门子的呼吸法?就这一会儿功夫,周遭的气局都被您给吸塌了,那点初阳紫气全进了您的肚子,半点没给贫道留啊。”
“我也没练过,就是感觉挺舒服,大概是这武当山风水养人,忍不住就多吸了两口。”
“您那是两口吗?您是把锅都端走了。”
王也翻了个白眼。
“得,日出也看完了,气也让您吸干了,咱能回了吗?贫道这回笼觉还指望能续上呢。”
……
后山的竹林在这七天里遭了老罪。
本是清幽静谧的修道胜地,此时犹如狂风过境。
断竹遍地,地皮翻卷。
“停停停!贫道认输!不玩了!”
王也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瘫在地上,那身道袍上全是土。
他绝望地看着头顶的竹叶,感觉这辈子的架都在这周打完了。
“别啊王道长,我这刚有点感觉。”
陆渊站在一旁赤着上身,亚古鲁腰带在这一周的高强度对练中还在不停调整他的肌肉纤维密度。
从最开始只会直来直去的蛮力冲撞,到后来学会卸力,再到现在。
王也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左肩上一块淤青:“您管这叫有点感觉?刚才那一下揽雀尾是用挖掘机的力道使出来的吧?贫道这肩膀要是再挨一下,回头就得换个机械臂了。”
太极讲究听劲、化劲。
陆渊没那个练炁的命。
但他另辟蹊径,既然听不到“气”那就听“风”,听肌肉的收缩,听骨骼的摩擦。
“这叫物理太极。”
陆渊把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扔给王也。
“还得谢谢王道长这几天的喂招,要是换个人,早进ICU了。”
王也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贫道现在就一个愿望。”
“什么?”
“您二位赶紧走吧,真的。武当山庙小,容不下您这尊真神。再不走,云龙师父那血压药都要吃完了。”
正说着,竹林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哥!王道长!快来帮忙!我买的东西拿不下了!”
陆玲珑拖着两个有她人那么高的编织袋挪了过来,步履维艰。
王也扯下毛巾,看着那两座“小山”,眼角跳了跳:“陆大小姐,您这是把前山的纪念品店搬空了?”
“哎呀,难得来一次嘛!”
陆玲珑把袋子往地上一扔。
“这一袋是给太爷带的特产茶叶和桃木剑,那一袋是给云龙道长赔罪的跌打酒和膏药,还有那个小包是给家里人带的…”
“行了。”
陆渊走过去拎起那两个看起来重达百斤的袋子。
“再买下去,我的车就要改装成货拉拉了。”
他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王也。
“王道长,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要撤了。”
王也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蹦了起来,那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刚累瘫的人。
“走?现在?马上?”
王也那死鱼眼里亮起了光。
“贫道这就送您下山!不,贫道背您下去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