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
“太师爷,啊——”
白瓷勺盛着熬得金黄的小米粥,递到了田晋中唇边。
热气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
田晋中却把头一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脸嫌弃。
“小羽子,拿走拿走!天天喝这没味儿的米汤,老头子我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被称为“小羽子”的年轻道童耐心地用手帕擦去老人唇边的米汤。
他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看起来人畜无害,做事勤快细致,是这龙虎山上出了名的老实孩子。
“太师爷,您这几天肠胃不好,得吃清淡点。”
小羽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呵呵地说道:“等您身子骨利索了,我下山给您买烧鸡吃。”
“去去去!就知道拿烧鸡哄我这废人。”
田晋中笑骂一句,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却舒展开来,目光柔和了许多。
对于这个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徒孙,他是打心眼里喜欢。
偌大一个天师府,除了那个整天端着架子的师兄张之维,也就眼前这孩子愿意守着他这个废人。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
这孩子,心诚啊!
“行了,别在这儿磨蹭了。”
田晋中晃了晃那截空袖管。
“今儿个天不错,你也别老陪着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发霉。年轻人,得多沾沾人气儿。下山转转去吧,顺便…咳咳…”
老道士眼神飘忽了一下,压低声音:“给我带两包山下的花生酥,要那家‘酥掉牙’的。”
小羽子收拾碗筷的手一顿。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好嘞,太师爷,我这就去。”
半小时后。
小羽子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个布包,顺着后山的小路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一路上,遇到的师兄弟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荣山师爷,早啊!太师爷嘴馋了,我去买点零嘴。”
一路上谦逊有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直到跨出天师府那巍峨的山门。
直到那鼎盛的香火味被山下鼎沸的人声所淹没。
那个憨厚老实的道童“小羽子”消失了。
他步频未变,但那股畏缩劲儿消散得无影无踪。
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穿过喧闹的商业街拐进了一条游客罕至的偏僻巷弄。
巷子深处,一家名为“古韵轩”的字画店半掩着门。
他推门而入。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的唐装胖子正打着瞌睡。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胖子惊醒。
刚要开口驱赶,却在看清那张娃娃脸时整个人弹了起来。
“代…”
胖子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抬手打断。
小羽子——龚庆走到店里那张红木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然后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么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
“不是说过,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情报,不要在龙虎山脚下联络我吗?”
“要是让人察觉到什么…”
胖子浑身一颤,作为全性在江西地界的联络人,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的手段了。
“掌门,出大事了!”
胖子顾不上擦汗,压低声音:“江南那边…塌了。”
“江南?”
龚庆眉头微挑:“那边我们又没有什么大计划,能出什么事?难道是哪都通动手了?”
“不是哪都通…”
胖子咽了口唾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双手递到龚庆面前。
“是一个人。”
“一个人?”
龚庆接过文件。
“对,就一个人!”
“前天晚上,江南几个据点被人连根拔起!二十三名好手,全没了!”
“和干掉贺亦初的家伙是一个人,血蝠、枯藤…全死了!”
龚庆翻阅文件的手停住了。
文件里夹着几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
“这就是那个动手的人?”
龚庆指着照片上的红色怪人。
“是。”胖子点头:“现在道上都传疯了,叫他红色恶魔。据说这东西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江南那边剩下的弟兄不少连夜撤离。”
龚庆将照片扔回桌上。
全性的人大多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能在一夜之间宰了二十三个异人,这战绩属实不错。
“查出身份了吗?”龚庆问道。
“查…查到了。”
胖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这人…是陆家的人。”
“陆家?”
四大家族之一,一生无暇陆瑾的那个陆家?
“是陆瑾的重孙子——陆渊。”
龚庆脸上有些错愕。
“陆渊?”
他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作为全性的代掌门,他对异人圈各大势力的情报了如指掌。
陆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不是那个叫陆琳的吗?
这个陆渊,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小子以前一直是个透明人。”
胖子补充道:“据说是个无法练炁的废人,前段时间刚回陆家。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种能力。”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剔骨刀卫旌兄弟加上他的弟媳,这三个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好手,但实力却也不弱,屠戮一个没有异人的陆家庄绰绰有余。
可偏偏失败了,还被人反杀。
有趣…
龚庆突然笑了。
“一个陆家的废人,突然变成了杀神。不去享受少爷生活,反而对全性这么感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条狭窄幽深的巷子。
“陆渊…”
他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掌门,那我们怎么办?”
“江南那边的弟兄还在等指示,要不要派人去…”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龚庆转过身,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胖子:“派谁去?你去吗?”
胖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传令下去。”
龚庆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变回了那个乖巧的道童模样。
“让江南的人全部撤回来,暂时蛰伏。别去触那个疯子的霉头。”
“另外…盯着点这个陆渊。既然他是陆家的人,过些时日的罗天大醮,他肯定会来。”
龚庆推开门,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身上。
他回过头,对着胖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都快等不及要见见这位…陆家的新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