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睡得很安稳。
马仙洪给他安排的客房在村子西侧。
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会准时从窗缝里钻进来。
床不大,铺盖倒是干净。
枕头里被马仙洪塞了什么阵盘零件,硌得陆渊半夜翻了个身,伸手在枕头底下掏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铜疙瘩。
他举起来看了两秒。
没看懂,扔地上了。
一觉到天亮。
“咚咚咚。”
陆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咚咚咚咚咚!”
“谁啊!!!”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起床气。
“老板!是我啊!”
陆渊掀开被子。
不用想,听声音就知道是傅蓉。
起身开门,贵州早晨的山风凉飕飕的,人一下就清醒了。
傅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
托盘上摆着两碗米粉,一碟酸萝卜,一碟油辣椒。
晨光打在她脸上,气色不错,比上次分别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在碧游村待了这段时间,人胖了一点,脸颊看着没那么瘦削了。
“村长说你昨晚到的,我就…”
她顿了一下,“给你带了早饭。”
傅蓉把托盘递过来:“他让我别问你为什么来。”
陆渊接过托盘,低头闻了一下酸汤的味道。
馋虫被这股酸香勾了起来。
“明智。”
两人在院子里找了张石桌坐下来吃。
碧游村的早晨很安静。
鸡叫过一轮了,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院墙外能看见几缕炊烟,贴着山坡慢悠悠地往上飘。
和陆渊昨晚预想的战场惨状完全不搭边。
贵州米粉的汤底是酸汤。
酸得正好,上面飘着葱花和折耳根。
陆渊用筷子把折耳根一根一根全挑出来,码在碗沿上堆成一座小山。
“你不吃折耳根?”傅蓉问。
“我跟这东西已经达成和平协议了,互不侵犯。”
傅蓉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没吃东西的肚子得到了抚慰。
陆渊吃得很快,米粉在碗里肉眼可见地减少。
吃到一半,陆渊偏头看向院墙外的土路。
一头黑毛猪正沿着路边慢悠悠地走过去。
膘肥体壮,走路一摇一晃,很有派头。
猪背上骑着个人。
黑长直,面无表情,双腿耷拉在猪肚子两侧,晃晃荡荡。
“冯宝宝!”
骑猪少女听到声音,脑袋转过来。
那双眼睛看见陆渊时依旧没有波澜。
“大锅。”
冯宝宝从猪背上跳下来。
那头猪如释重负地哼了一声,掉头就跑,蹄子踩在土路上噗噗噗地,小跑着溜了。
看来这坐骑业务也是被迫营业。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迈着步子就朝院门口走。
走到石桌边上,目光从陆渊脸上滑到碗上。
“你在吃东西嗦?”
“嗯。”
“我整一口要得不?”
傅蓉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些外来者。
而且还是骑着猪过来张嘴就要吃的,搁一般人身上怎么也得迟疑一下。
陆渊随性地朝她点了下头。
傅蓉嘴唇抿了抿,把那碗米粉推过去。
冯宝宝坐下来,端起碗就吃,速度惊人。
“大锅,你啷个来了噻?”冯宝宝边吃边问,含糊不清。
“路过。”
“哦。”冯宝宝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不追问。
这是陆渊喜欢冯宝宝的原因之一。
这丫头对“理由”这东西完全没有执念。
你说路过就路过。
哪怕碧游村在贵州深山里,离最近的高速出口都得绕四十多分钟盘山路。
你说路过,那就是路过。
傅蓉开始收拾碟子,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老板。”
“嗯?”
傅蓉压低声音,微微侧过身背对冯宝宝。
“这些人来路不明,村长嘴上不说,但我看他最近都没怎么睡觉。炉子没熄过火,院子里那几个如花轮班巡逻,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她把酸萝卜碟子摞到碗上。
“那帮人来路不明。问什么都打太极,说是采风的、写论文的、做田野调查的。”
“一群搞田野调查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在村口转悠,你信吗?”
“十有八九就是冲着村长来的。”
陆渊嗯了一声。
不是十有八九,是十成十。
碧游村。
神机百炼。
马仙洪的修身炉和他那套“让普通人成为异人”的宏大计划。
这在哪都通眼里不是什么科技创新,是颗定时炸弹。
普通人都能变异人了,异人界的秩序还怎么维持?
赵方旭能容忍陆渊在外头搞核爆,因为核弹只有一颗。
但他绝不会容忍有人把造核弹的图纸免费发给所有人。
傅蓉把托盘端起来,犹豫了一下:“老板,你能帮帮村长吗?”
“我…”
陆渊还没说完,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畏畏缩缩。
西北大区临时工老孟。
紧跟着的是个长发男人。
头发披到肩膀,五官俊美到有些妖异,穿着件宽松的亚麻长衫,气质和碧游村的乡土气息格格不入。
西南大区临时工王震球。
第三个…
是被自己锤过的黑管儿。
他看见陆渊的时候明显脚步一滞,眼神复杂。
陆渊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黑管儿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挪开了。
第四个。
肖自在,他看到陆渊后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笑容极淡,似在说“真巧”,又透着股“果然如此”的了然。
第五个人从肖自在身后探出头来。
也是熟人。
“渊…渊哥?!”
张楚岚在陆渊和冯宝宝之间来回弹射。
他的表情变了三变。
先是惊,再是慌,最后是一种复杂的发虚。
冯宝宝正把碗底最后一根米粉吸进嘴里,听到张楚岚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楚岚声音发虚:“渊哥你怎会在这儿?”
“你先进来坐。”
陆渊拍拍边上的石凳。
张楚岚往院子里迈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脸上是很纠结的表情。
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是跟着公司的人来的,但院子里坐着的是他“渊哥”。
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两边他也都不想得罪。
这小子的求生欲写在脸上。
肖自在先开了口。
“陆少爷。”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你是来找马仙洪的?”
“对,私事。”陆渊没多解释。
肖自在没追问。
他和冯宝宝一样,有分寸。
问一句是打招呼,问两句是审讯。
肖自在分得清这里头的区别。
傅蓉站在陆渊身后,端着托盘,眼神戒备地扫过五个人。
张楚岚站在院门口,左脚在门槛内右脚在门槛外,进退两难。
“渊哥,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看什么呢?”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不该他来问,他们也没法当面回答。
碧游村的寂静衬得这阵沉默格外分明。
黑管儿忽然开口:“陆少爷,你这次是站哪边的?”
问得直接。
傅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托盘边缘。
“我找老马的,私事。”
他重复了一遍。
不站队,不表态,不接招。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