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的火还在烧,松木被燎出的油脂在火光里噼啪作响。
“你说我这算不算狗拿耗子?”王也斜眼瞅着陆渊。
“耗子要是能把猫给挠死,狗出来拉偏架也算见义勇为。”
陆渊乐呵呵地说了句:“赶紧的吧,再晚一会儿,老马那点家当就得被这帮临时工拆成废铁卖给收破烂的了。”
王也叹了口气。
他这人最怕麻烦,更怕因果。
可碧游村这摊子事,就像一团淋了汽油的乱麻,他已经掉进来了,想干干净净地爬出去,难。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脚尖落在泥地上,甚至没惊起旁边的浮尘。
但以他为中心,一圈淡蓝色的波纹在脚底扩散,瞬息覆盖了整个打谷场。
中宫定,四盘拨。
“乱金柝!”
黑管儿那记重拳,在离马仙洪鼻尖还有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肖自在的大慈大悲掌固定在半空。
通过神格面具演孙悟空的王震球长棍在空气中保持着诡异的弧度。
马仙洪那张狰狞的脸也定格成了一尊雕塑。
空哭吼狮口里蓄势待发的音波涟漪,一圈一圈地卡在空气里。
静止。
除了王也和那个拎着菜刀、一脸茫然的冯宝宝。
冯宝宝眨了眨眼,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在定格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你弄啥子?”冯宝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他们咋个都不动咯?”
王也眼皮微微一跳。
哪怕清楚这姑娘被乱金柝定不住,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宝儿姐,你先歇会儿,我跟老马聊聊人生。”
王也无奈地摆摆手。
他没时间废话。
乱金柝控住这么多顶尖高手,每一秒钟消耗的都是他的命。
他那原本就不怎么厚实的寿命,现在正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往外狂喷。
但武当王还是好奇地朝身后瞅了一眼,却见陆渊那家伙还在对他挤眉弄眼。
这更让他伤心了。
活动了一下手腕,王也启动另一项技能:“龟蝇体!”
他在定格的人群中穿梭。
第一个目标是盗吞兽。
这铁球刚才吸了不少炁,撑得表面的纹路都有些发红。
“离字,火流金。”
盗吞兽内部的平衡被打破,那些被吸收的炁在王也的引导下开始互相冲撞。
接着是空哭吼。
王也绕到马仙洪肩头,并指如刀,在狮子头后脑勺的某个节点上轻轻一戳。
那是法器的炁门。
老马炼器虽强,但在掌握了风后奇门的王也眼里,这些东西的能量流向就像透明的自来水管,哪里是阀门,哪里是接口,一目了然。
王也马不停蹄,脚下坤位一转,身形出现在六合珠形成的结界边缘。
“巽字,风绳。”
几道细碎的风刃切断了六合珠之间的炁感连接。
六颗红色的珠子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做完这一切,王也回到原地。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个度,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解。”
时间重新流动。
“噗通!”
黑管儿的拳头因为惯性砸在空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肖自在和王震球的攻击也纷纷落空,几个人面色凝重地聚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戒备。
马仙洪感觉自己只是眨了下眼,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他的空哭吼趴在地上装死,盗吞兽冒着黑烟像个坏掉的锅炉,六合珠成了小孩子的玻璃球。
“王也!”马仙洪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你也要拦我?”
王也扶着膝盖顺了口气,摆摆手:“老马,别误会。我这是救你。再打下去,你这身乌龟壳碎了是小事,命丢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马仙洪的身体晃了晃。
他没去看地上散落的法器,也没管围在四周的临时工。
跌跌撞撞往密室方向跑。
乌斗铠上的墨光黯淡下去,随着他的跑动,铠甲部件一块块脱落,砸在泥地上。
黑管儿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肖自在推了下眼镜,将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蹭干净。
王震球也解除了演神状态。
几人对视一眼,朝着修身炉的方向走去。
冯宝宝拎着菜刀,紧紧跟在陆渊身后。
她看看陆渊,又回头看看打谷场上的黑管儿。
黑管儿冲她摆摆手。
任务结束,不用盯了。
越往前走,地上的零件越多。
如花的残骸铺满了一地。
缺胳膊少腿的,脑袋被拧下来的,胸腔被暴力撕开的。
齿轮、轴承、铜线散落得到处都是。
有些如花的眼眶里还亮着微弱的红光,伴随着机括卡壳的咔咔声。
王也看着这满地狼藉,啧了一声:“张楚岚这小子,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拆起家来比二哈还专业。”
张楚岚站在废墟旁边,衣服破了几个洞,灰头土脸。
听到脚步声,张楚岚转过头。
迎面撞上马仙洪的视线。
“老马…那个,我说我进来的时候它就自己炸了,你信吗?”
没人回答。
这笑话太烂了。
烂到张楚岚自己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马仙洪蹲下身,伸出手,捡起一块核心阵盘的碎片。
碎片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渗出来,滴在暗淡的铜纹上。
马仙洪用拇指擦去血迹,将碎片放在掌心。
他又捡起第二块。
两块碎片边缘无法拼合,中间缺了一块。
他在满地灰尘里摸索,寻找那块缺失的碎片。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和铜屑。
找到了。
他把三块碎片凑在一起。
阵纹勉强连成一线,但再也无法亮起。
马仙洪就这么蹲在那里,双手捧着几块碎铜烂铁。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质问。
他只是一直看着掌心。
“我调了四个月。”马仙洪开口,声音很轻,自言自语:“核心稳定性就差最后一点。只要再过一个月,它就能完美运转。”
张楚岚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我找了最好的材料。含炁陨铁,导炁玉髓。每一道阵纹都是我亲手刻上去的。三万六千刀。”
马仙洪把碎片放下,又去捡别的零件。
一块一块,摆在膝盖前。
“普通人想成为异人,错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堆废铁山:“他们没有天赋,没有传承,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我给他们一条路,这到底碍着谁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公司有公司的秩序,马仙洪有马仙洪的执念。
两条线撞在一起,必然有一方要粉身碎骨。
今天,粉身碎骨的是修身炉。
马仙洪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满地怎么也拼不起来的残骸,肩膀终于垮了下去。
信仰被人踩在脚下。
新截教的根基,没了。
马仙洪很难受。
陆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安慰,也没有出声调侃。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王也站在他旁边,叹了口气:“造孽啊。”
“这就是公司的手段。精准,高效,直击要害。不杀人,但诛心。”
张楚岚苦着脸,双手一摊:“王道长,你别挖苦我了。我也不想干这脏活。但不干不行啊,上面压着,我算个什么东西,能反抗得了吗?”
“所以你就是个好用的工具人。”陆渊直起腰:“用完还得背锅。”
张楚岚不说话了。
今天这事,马仙洪恨死他了。
冯宝宝从陆渊背后探出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马仙洪,又看看张楚岚。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什么复杂情绪。
她只是认真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张楚岚。”
“你把他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