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宝这一句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张楚岚站在旁边满头黑线:“宝儿姐,你别在这时候补刀行不行?”
“我看他蹲起不动,还捡东西嘛。”
“那叫悲伤!”张楚岚差点破音:“成年人悲伤不一定流眼泪!”
“哦,那他悲伤得比较含蓄。”
马仙洪还蹲在地上。
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摆开,像在给某个死去的东西收尸。
修身炉被拆得很彻底。
核心阵盘断裂,导炁回路烧毁,炉腔内壁全是被强行破坏后的焦痕。
这不是摔坏一件法器。
这是把他这段时间撑着走下去的理由,拆给他看。
张楚岚有这个实力?
他凭什么能干掉这么多如花和自己升级的黑偶?
黑管儿走进来看了一眼,没说漂亮话。
这种时候安慰人属于给伤口撒孜然。
肖自在靠在门边,镜片后面的视线从马仙洪身上掠过,又落回张楚岚身上。
王震球倒是没心没肺,蹲下来捡起一块零件看了看:“做工是真好,坏成这样都透着贵。”
张楚岚小声道:“球儿,你能不能别刺激他?”
“我夸他呢。”
“你这夸法,听着跟遗体告别似的。”
陆渊没进屋。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王也从旁边凑过来,他的黑眼圈看起来又重了几分,嗑着瓜子。
陆渊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命快没了吗?”
“命归命,瓜子归瓜子。武当山没教过浪费粮食。”
“你这道士,主打一个死也不能亏嘴。”
“贫道修的是顺其自然,不是饿其体肤。”
两人正贫着,陆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一看。
雯珊。
陆渊接通:“你们那边收工了?”
雯珊开门见山:“陈朵的事,批下来了。”
“这么快?”
“特殊人员人道处置条例,全套文件三分钟前过了。”
“说人话。”
“等会有车进村把陈朵接走,名义上是接受第三方特殊收容评估。”
陆渊沉默了两秒。
“谁签的字?”
“你别问,不过陆渊,你现在欠大爱一个天大的人情。”
“多大?”
“这么说吧,以后我们要是找你帮忙,你最好别装没信号。”
陆渊揉了揉太阳穴。
完蛋,欠了一张空白支票。
“陈朵本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
“她怎么说的?”
雯珊停了一下。
“她说,她想去见陈俊彦。”
陆渊低头笑了声。
那就够了。
“车多久到?”
“十五分钟。村口。”
“行。”
“还有。”雯珊提醒,“别跟公司的人起冲突。我们已经把能撬的缝撬到最大了,再闹,谁都不好看。”
“我这人一向讲规矩。”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你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人信吗?”
陆渊抬头看了看王也。
王也抱着瓜子,摇头。
陆渊面无表情:“没有。”
“那就少说废话,去接人。”
电话挂断。
陆渊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外走。
黑管儿那边也响起了手机提示音。
不止他。
肖自在、王震球、老孟,连张楚岚那破屏手机都同时亮了。
几个人低头看。
公司内部指令,内容很短,陈朵相关处置权临时移交灯塔计划。
各临时工停止追索,配合外围警戒。
违令者,后果自负。
黑管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王震球吹了声口哨:“哟,截胡截到总部系统里了。”
只有老孟松了口气,他从行动开始就最不想碰陈朵。
张楚岚看着手机,整个人有些发懵。
“那我们折腾半天,陈朵这条线没了?”
王震球拍了拍他肩膀:“小张,做人要往好处想。至少你拆炉子的活没白干。”
张楚岚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马仙洪也听见了。
他抬起头,嗓子被磨得发哑:“陈朵呢?”
陆渊停在门口。
“有人接她走。”
马仙洪盯着他:“去哪?”
“一个比公司更适合她的地方。”
马仙洪没再多问,挺好的。
至少,不会让陈朵继续在碧游村这堆烂账里被拖下水。
马仙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片。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把碎片放回地上,站起来。
乌斗铠最后一块护臂从手腕上滑落,砸在脚边。
马仙洪看向张楚岚。
“我跟你们回公司。”
张楚岚怔住:“老马,你…”
“炉子没了,新截教散了。陈朵也不用我护着。”马仙洪把手上的铜屑拍掉:“我还打什么?”
黑管儿看着他:“你确定?”
“你们不是一直想带我回去吗?”
马仙洪看向他:“现在省事了。别碰村民,我跟你们走。”
张楚岚喉咙发堵。
不应该是这样。
不是他亲手收拾完自己梦想的尸体后,主动把手递出来。
陈朵不应该活着。
张楚岚默默地将视线转向冯宝宝,他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这比打赢还难受。
陆渊走过去在马仙洪肩膀上拍了一下:“先别急着当犯人,送个人。”
马仙洪看向他。
“陈朵要走,你这村长不去看一眼?”
马仙洪没拒绝。
临时工们也没拦。
他想带走马仙洪,这里的人谁都拦不住。
村子里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村口方向有车灯晃进来。
后山小院门口,陈朵已经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怀里抱着篮球,脚边蹲着土狗陈俊彦。
狗不明白要发生什么,还在啃一截木棍。
陆渊走近:“东西收完了?”
陈朵点头。
她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旧背包,里面却装满了一个女孩的整个人生。
马仙洪站在院门外,看着她:“去了那边记得听话。”
陈朵看着他:“嗯。”
“别乱吃东西。”
“嗯。”
“那条狗…要是能带,就带着。不能带,我帮你养。”
土狗听见自己被提到,抬头汪了一声。
陆渊插话:“本人都能接走,狗也得安排。大爱要是连条狗都养不起,这人情我打三折。”
马仙洪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砍价。
陈朵蹲下来,把狗抱起。
“它也去。”
“行。”陆渊点头:“到时候让陈俊彦遛陈俊彦,谁喊谁回头,全看缘分。”
远处车门打开。
来的是两个大爱的工作人员,证件齐全,流程熟练。
态度也不坏,没有手铐,没有束缚器,只是递了一份文件给陈朵确认。
陈朵问:“能见陈俊彦吗?”
“能。”
得到答复的陈朵签了字。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选择,落在纸上。
车门关上前,陈朵抱着狗,隔着车窗看向马仙洪。
“谢谢。”
马仙洪没回答,只摆了摆手。
车灯转弯,下山。
土狗陈俊彦把脑袋挤在车窗边,冲外头汪汪叫。
叫到最后,只剩尾灯在树缝里晃了几下。
陆渊收回视线走到马仙洪身边。
临时工们在不远处等着。
夜快过去了,东边有一点灰白,碧游村被烧过的地方冒着烟,像一场不体面的散席。
陆渊看着马仙洪。
“老马。”
“嗯?”
“要不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