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州到江南的路是真长。
长到陆渊骑到后半夜时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跃动哥莱姆性能没得挑。
七百公里时速的上限摆在那里,要是真撒开跑,当天就能多一个都市怪谈。
问题是后头跟着马仙洪。
那辆由哪都通报废商务车现场炼出来的轻装摩托还挺省油。
但它终归不是正经生产线下来的东西。
两台车在服务区角落停了十五分钟。
陆渊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一根火腿肠。
马仙洪看着那根火腿肠。
“你就给我吃这个?”
“公司通缉犯还能有火腿肠,你偷着乐吧。”
“我现在是主动配合调查!”
“行,主动配合调查的通缉犯。”
“…”
后半段路,两人都懒得说话。
高速路、国道、乡道换了一条又一条。
中途还遇到过一次查酒驾,交警看着跃动哥莱姆那对金色大颚,沉默了好几秒。
陆渊主动摘头盔。
“改装车,手续在补。”
交警看看车,又看看他:“你不是补坦克驾驶证?”
最后还是哪都通那边打了电话才把人放走。
再往东,水汽开始重了。
公路两边的树不再是贵州山里那种野劲。
河网渐密,白墙黑瓦从雾中隐现。
小桥,石埠,低矮的屋檐。
夜里灯一亮,整个镇子像泡在旧年画里。
上午十点多,陆渊拐下省道。
马仙洪跟在后面,看见前方一座老宅。
宅门很大,门楣上挂着匾,字写得端正,带点老派人的倔。
陆家。
马仙洪停下车,摘头盔,看了陆渊半天。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陆渊也摘了头盔,甩了甩压扁的头发。
“修整啊。骑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你屁股不痛啊?”
马仙洪沉默,这个理由很荒唐,更荒唐的是他竟然没法反驳。
陆渊拍了拍跃动哥莱姆的车头,把它收回噬囊。
马仙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车:“我这辆怎么办?”
“你炼的,你负责。”
“这是公司资产。”
“你现在想起来了?”
马仙洪没说话,抬手在车身上一按。
那台轻装摩托拆回一堆金属件,被他压缩成一只黑色金属箱,拎在手里。
陆渊看得牙疼。
“你这技术要是拿去收破烂,江浙沪废品行业得给你立生祠。”
“少贫。”
两人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
陆玲珑穿着浅色运动外套,头发扎得很高,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
看见陆渊,她整个人一下精神了。
“陆渊!你回来啦!”
本来要上前给他一拳的陆玲珑突然看见陆渊身后站着个人。
高个,白发。
满脸疲惫,手里拎着个奇怪金属箱。
陆玲珑停住。
“这位是?”
陆渊很随意:“公司的通缉犯。”
陆玲珑:“…”
马仙洪:“…”
陆玲珑扭头看陆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就这么把通缉犯带回家了?!”
“嗯。”
“你嗯什么嗯啊!”
陆玲珑压低声音,急得绕着他转了半圈。
“太爷在家呢!家里还有客人呢!你怎么还往家领通缉犯?”
陆渊摆摆手。
“没事,我休整一下,睡个午觉就走。”
“午觉?”陆玲珑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上午!”
“那就睡个早觉。”
“这是重点吗?”
马仙洪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要不我在外面等?”
陆渊回头。
“你现在在外面等,半小时内能来三拨人劫你。你信不信?”
马仙洪闭嘴。
他信。
这一路上已经够证明问题了。
陆玲珑也听出了点不对劲:“先进来吧。”
说完,她凑到陆渊身边,小声道:“张灵玉在里面等你。”
陆渊脚步一停:“谁?”
“张灵玉。”
“等我?”
“嗯,来了有一会儿了。”
陆渊摸了摸下巴。
张灵玉找他?何意味?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看着还挺别扭。”
陆渊更不懂了。
三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很直,白须白发,眼睛却精神。
旁边端坐着一个年轻道士。
白衣,长发,眉眼干净,坐姿规矩。
像来听训的童子,张灵玉。
陆渊进屋先打招呼。
“太爷,我回来了。”
陆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后头的马仙洪。
“你小子出门一趟,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杂了。”
陆渊纠正。
“人,不是东西。”
马仙洪本来想开口,听到这句又把话咽回去。
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陆瑾哼了一声。
“马仙洪?”
“陆前辈。”
马仙洪拱了拱手。
毕竟是十佬,陆瑾知道的东西比别人了解得多也正常。
陆瑾没为难他,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到了陆家门口,就先喘口气。公司那边要人,也不差这一盏茶的时间。”
马仙洪怔了一下。
“多谢。”
他坐下,后背碰到椅背的那一下,才发现自己真累了。
陆渊则看向张灵玉:“灵玉真人,你找我有何贵干啊?”
张灵玉抬头,脸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渊更纳闷:“你这是来要账的?我欠龙虎山钱了?”
“不是。”
“那总不能是老天师让你来请我吃席吧?”
张灵玉脸更红了。
陆玲珑站在旁边,表情开始变得精彩。
她见过张灵玉几次。
这位龙虎山小师叔平时端得很,哪怕被人调侃,也能绷住。
今天这副样子可太罕见了!
陆瑾忍不住了,拍着扶手大笑。
“行了行了,你别逗他了。”
陆渊转头:“太爷,到底什么事?”
陆瑾笑得胡子都抖:“你小子把人家相好的一脚踹成渣渣,这就忘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仙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陆玲珑眼睛在陆渊和张灵玉之间来回转。
张灵玉的耳朵红透了:“陆老前辈,此事并非…”
“并非什么?”
陆瑾摆摆手:“夏禾是不是被他杀的?”
张灵玉沉默。
“夏禾是不是你心里那道坎?”
张灵玉还是不说话。
陆瑾看向陆渊:“张之维那牛鼻子说,灵玉解不开心结。让他下山找你。”
“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心理医生。”
“他说,铃铛是谁挂上的,就让谁去听响。”
“这什么破比喻。”陆渊揉了揉眉心。
夏禾。
全性四张狂之一,刮骨刀夏禾。
陆渊杀她时没有犹豫。
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踢出那一脚。
但张灵玉的事不是账本能算清的。
那是少年人的泥潭,被人推进去,又自己走不出来。
陆渊看着张灵玉。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还是。跟我打一架?”
张灵玉抬起头:“我想知道,你杀她的时候…”
他又咽了回去,这话问出口太难。
陆渊替他补完。
“有没有迟疑?”
张灵玉没否认。
陆渊找了张椅子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
“没有。”
“她是全性,我杀她不是因为她跟你有什么过去,也不是因为她叫夏禾。”
“只是因为她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