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早膳落筷,德川麻利扫完庭院,便重新盘坐,屏息凝神,再次向下一重境界发起冲击。
“嗯?”
他刚合上眼,忽觉一丝异样,倏然睁眼,望向对面静坐的少年:“你……不是已经通了?”
石川莞尔:“老爷子说过,冥想本身,就是锤炼意志的锻炉。我想——多烧几回。”
“不愧是你啊……”
德川苦笑低叹。
跟这人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块没开刃的钝铁。
但他很快收摄心神,沉入修行。
他并不知晓,此刻的石川,并未用冥想温养已得的奥义。
相反,他彻底松开所有执念,由静心而入定,由入定而坠入更深的冥想之境。
嗡——
身体骤然一轻,似要离地而起。
意识旋即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急速沉坠……再睁眼时,已站在那幽暗嶙峋的岩洞入口。
不同的是——
洞前那扇歪斜写着“南次郎”三字的木门,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沉甸甸的朱漆山门,门缝严丝合缝,门楣上苔痕斑驳,分明是座千年古刹的正门,却被一块巨岩死死封住。
“这次……是‘涅槃’?”
石川唇角微扬,毫不迟疑,抬步便跨过门槛,身影没入浓墨般的幽暗之中。
“这孩子……又进去了?”
院中刚阖眼歇息的六角老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微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景。
冥想之界,本质是精神力织就的万象迷宫,繁复诡谲,连老爹这般浸淫半生之人,也不敢说摸清了它的经纬。
但他清楚一点:
人的精神容量,如同竹篮盛水,终有极限;而阿修罗神道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以命相搏的绝径——寻常人光是靠近,便会被那股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
天才如平等院,一旦踏进,眉宇间立时爬满风霜,那是精神在燃烧、在撕裂的烙印。
换言之,那是代价。
“这小子……胆子比天还大!”
老爹指尖微颤,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他走的,是平等院当年的路——莫非,真想一手握‘轮回’,一手揽‘涅槃’,把阿修罗神道两条最凶的支脉,全给拧成一股绳?”
没错。
这正是石川的打算。
小孩才纠结选哪个。
他这副皮囊里装着的,可是个活过两世的灵魂——既要,也要,全都得要!
意识流速中,石川再度立于岔路口。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朝着昨日相反的方向,拔足狂奔!
不多时,眼前豁然洞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静静横亘前方。
仅是站在边缘,寒意便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连心跳都为之滞了一瞬。
“阿赖耶识?”
石川瞳孔骤然一缩。
旋即,身形如箭,纵身跃入其中。
“呼——!”
日头渐高,临近正午。
德川从静坐中缓缓苏醒。
虽未真正踏入「入定」之境,但他清晰察觉:心神比从前更沉、更韧,像被淬炼过的钢丝,绷而不僵;那层横亘在意识深处的桎梏,也悄然松动了一道细缝。
他几乎能嗅到——再过几日,「入定」之门,就要向他敞开。
而一旦叩开这扇门,更高阶的「冥想」境界便将浮现,属于他的阿修罗神道,也将真正启程。
“嗯?!”
可就在下一秒,德川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盯住眼前的石川。
“他身上……怎么透出一股平等院才有的气息?”
复仇的执念尚未散尽,平等院全力爆发时那股撕裂天地般的「阿赖耶识」威压,仍烙在他记忆最深处。
而此刻——
眼前这少年散发出的气场,竟与那股压迫感如出一辙!
“这怎么可能?”
德川心头一震,茫然无措。
他尚未踏足阿修罗神道,只能凭直觉揣测:莫非石川仅用两天,就追上了平等院如今的境界?
若真如此……
这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他喉头微动,忍不住苦笑:“我到底……撞上了一个什么级别的妖孽啊?”
“这气息……是阿赖耶识?”
台阶上,闭目养神的老爹徐徐睁眼。
那双布满岁月刻痕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惊意。
涅槃——焚尽旧我,重铸新生;
轮回——生死流转,不灭不息。
这两门连老爹都曾断言“绝难共存”的阿修罗神道至高奥义,竟同时在石川身上扎根、萌发!
“这孩子的根骨……太吓人了!”
纵然前人已为他劈开路径,可其中每一步的凶险与艰涩,老爹比谁都清楚。
换作同龄时的平等院?做不到。
如今的平等院?依然做不到。
唯有南次郎,以他那匪夷所思的精神强度,才勉强容得下多重奥义交织。
“不过……”
想到那个吊儿郎当、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老爹无奈摇头,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赞许:“那小子早已跳出了‘道’的框子——阿修罗神道于他,不过是手中一把刀,而非头顶一座山。”
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让当今世界顶尖职业选手集体失语。
毕竟,连不少精神力修行多年的高手,其造诣尚且够不上阿修罗神道的门槛。
人类精神本就浩瀚无垠,而西方体系里,真正能锤炼神魂的法门寥寥无几。
那些压箱底的真功夫,早被顶级教练捂得严严实实。
至于眼前的石川——
老人默默摇头,目光却温厚而笃定:
未来的世界网坛,必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倘若他真能把涅槃与轮回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收放自如、融会贯通……
成为越前南次郎那样,被后世仰望的网球神话,绝非空谈!
“呼——”
不知过了多久,石川的意识如潮水退岸,缓缓沉回躯壳。
他长舒一口气,睁眼望向面前的德川,唇角微扬:“前辈,看来冥想的窍门,您已经摸到了。”
“差得远。”
德川摆摆手,语气轻淡,心里却难免泛起涟漪。
石川笑了笑,起身踱步至院中。
仰头,直面当空烈日。
刺目金光劈面而来,本能驱使他眨眼、偏头、后撤——
可这一次,精神力如堤坝般稳稳压住身体的退缩欲念。
他目光不动,任阳光灼烧视网膜。
就在那灼痛攀升至临界点的刹那,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脑海,又倏然消隐。
“可惜……”
他轻轻摇头。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触到了异次元之力与阿修罗神道融合的缝隙——可灵光易逝,精神力虽能强撑躯体直面骄阳,双眼终究太过娇嫩。
只凝望数秒,连德川都感到天旋地转,额角渗汗。
“见好就收。”
老爹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疾不徐:“有些路,急不得;有些火候,等一等,反而更旺。”
“说得是。”
石川点头,笑意坦然。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凉亭,往长椅上一靠,合眼便睡。
“这……”
德川张着嘴,愣在原地。
随即苦笑着摇头,在心里嘀咕一句:“天才的节奏,我这辈子也跟不上。”
而后重新盘膝,再度入定。
这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待德川终于破开迷障,跌入「入定」之境,激动睁眼时,却见石川仍躺在那儿,呼吸绵长,睡得毫无负担。
“这家伙……真就这么睡过去了?”
再瞥一眼老爹,人家正背着手,慢悠悠浇花,眼皮都不抬一下。
德川心头哀叹一声,只得上前,打算叫醒石川去用晚饭。
“走吧。”
他刚迈半步,石川却像背后长眼,自然坐起,伸了个懒腰,笑容舒展:“真舒服!”
这是他这些年,睡得最沉、最酣畅的一觉。
神清气爽,身似无物。
他甚至错觉自己能徒手接住十个平等院的杀球——当然,只是错觉。
但精神力实实在在拔高了一截:
不仅驱散了精神世界里那令人窒息的幽闭感,更让他看清了前方的岔路——哪条该进,哪条需绕,哪条尽头藏着光。
晚饭过后,老爹与德川相继歇下。
石川独自踱出院子,仰首望月。
不同于白昼里那柄灼人的利剑,月光清冷柔和,如液态银辉倾泻而下,静静铺满清砖小径。
晚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微香。
白日里被烈日打断的思绪,在这一刻悄然续上,且愈发清晰、沉静。
“也许……有门!”
石川瞳孔骤然一缩,眸子里迸出一道锐光。
他心头豁然开朗——原来,自己竟无意间撬开了另一条通往阿修罗神道的隐秘岔道,一条能与现有两条神道并行不悖、甚至彼此咬合的异维通途!
嗡——!
就在念头落定的刹那,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精神洪流悄然漫过识海。那不是暴涨,而是沉淀后的拔节,像春笋破土,无声却势不可挡。
原本被两种神道反复撕扯的意识,终于重新稳住阵脚,如绷紧的弓弦松弛下来,又似湍急的江河寻到了主河道——流畅、从容、游刃有余。
“这么看来……明天还能再进一步!”
他眼底掠过一簇灼灼火苗,转身回屋,倒头便睡,呼吸很快沉匀如钟。
清晨。
第一缕金光刚舔上檐角。
德川才缓缓睁眼,四肢还裹着沉甸甸的倦意。冥想于他,真如攀一座陡峭绝壁:「静心」是山脚喘息,「入定」是半腰歇脚,「冥想」才是峰顶寒风扑面。每登一阶,心神确有淬炼,可那蚀骨的疲惫,却连最深的定境也压不住。
好在——这疲乏,反倒成了良药。头夜翻来覆去的失眠,今早竟被彻底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