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被正式敲定为远征队成员那晚,三船悄悄把他叫到训练馆后巷。
一开口就戳穿了君岛暗中接触南韩U-17总教头的事——连对方当时在釜山咖啡馆里点的哪款冰美式,都报得清清楚楚。
君岛当场脊背发凉,指尖冰凉。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喉头一紧,差点失声。
三船竟要他继续跟朴正元保持联络,还要不动声色地“放水”:暗示韩方,把单打第三场派个经验浅、抗压弱的新人上。
如此一来——
若前两场双打全败,霓虹靠三场单打翻盘的概率便陡然飙升;
倘若一胜一负,那第三场单打,三船只撂下一句:“你必须输,而且得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什……什么?”
远野瞳孔微缩,“为什么非输不可?”
“为什么?”
君岛瞥了眼石川,又扫过一旁冷着脸、连睫毛都不颤一下的德川,缓缓摇头:“八成,是入道教练想拿他们当试金石。”
试金石?
众人怔住。
可转念想到德川那记撕裂空气的逆旋转扣杀,还有石川在釜山预选赛里硬生生拖垮对手的七局鏖战……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
这招狠、准、不讲情面的打法,太像那个胡子拉碴、鞋带永远系不齐的老头了!
同一时刻。
霓虹U-17基地,后山断崖边。
一个酒糟鼻老头瘫坐在青石上,手里的锡酒壶高高扬起,琥珀色的液体哗啦灌进喉咙。
“嗝——!”
一股浓烈酸腐的酒气随风炸开。百米外,悬崖边缘坐着个雪发青年,肩头猛地一抖,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爷子,您这味儿快熏晕山雀了。”
“嗝。”
三船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点花生壳,“老骨头就靠这口续命。”
种岛仰头望天。云层正被风撕开,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吐掉嘴里嚼软的草茎,忽然扭头:“您上回说,我要是不去远征,就教我一招真本事——这话还算数吗?”
“算。”三船眼皮都没抬,“想学啥,直说。”
“真随便挑?”
“随便。”他张开嘴,一口泛黄的牙在日光下晃了晃,“爱挑哪颗星,摘哪颗。”
种岛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平等院的‘光’之外,听说还有种截然相反的球……”
三船眯起眼。
“您知道怎么打出‘暗’吗?”
“哦——”他笑意骤深,反手把酒壶朝种岛怀里一抛,“去镇上打十斤烧刀子回来,我手把手教你。”
“成!”
种岛接稳酒壶,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跃下陡坡,身影眨眼没入嶙峋乱石之间。
“有意思啊……”
等那抹雪色彻底消失,三船翻身仰躺,望着被风吹散的云絮,低笑出声,“石川那小子一落地,连这群懒骨头都开始绷紧肌肉了。”
霓虹U-17基地。
下午一点十七分。
方才还压着天际的厚云被风卷走,太阳赤裸裸悬在头顶。
球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汗水蒸腾的热气在地面扭曲晃动。
唯独五号场,格格不入。
砰!
砰!
烈日灼烤着红白相间的球衣,几个高中生仍在厮杀。细看才发觉——他们眼底没有疲惫,只有烧得发亮的火苗。
“鬼前辈。”
入江倚着铁丝网,忍不住开口,“这么顶着大太阳练,不怕他们虚脱抽筋?”
虽已入深秋,今日气温却冲破三十度。水泥地烫得能煎蛋,更别说这群刚结束体能拉练的少年。
鬼抱着胳膊,嘴角一扬:“错。不是我在逼他们——是他们在逼自己。”
“自发的?”
入江一愣,目光落向场内:
那个横冲直撞、回球能把球拍震脱手的胖子;
那个灰发寸头、眼神像未驯服幼狼的少年;
还有并肩站在一起、连呼吸节奏都一致的陆奥兄弟……
“真想不通。”他轻笑着摇头,“凭他们现在的实力,早够资格进二号场,甚至一号场——怎么还赖在这儿?”
“赖?”
一声嗤笑从场边炸开。
七八个高大的身影推开铁门走了进来,球鞋踩在滚烫地面上,发出焦灼的吱呀声。
“三井?铃木?”
入江眯起眼,“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为首的正是U-17一军主力。
“问得好。”三井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我们嘛——专程来问问他们,到底敢不敢动手!”
“袴田!”
他身后,一头紫发的青年踏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场中那个灰发少年,“听说你要踩着我的名字,往上爬?”
入江眉峰一跳。
洗牌战就在眼前。
照惯例,等石川他们从寒国归来,便是新一轮资格战开启之时。这场每月一次的生死擂台,决定谁是一军正选——赢的人,不止戴上徽章,更拿到双倍营养补给、专属体能师,和凌晨四点的黄金训练时段。
而这一次,悬念更重:
平等院第一的宝座已被石川夺走;可渡边退役后空悬的第三席,至今没人敢伸手去碰。
谁都盯着那位置。
至于五号场里的袴田伊藏、伴力也、伊达男儿、陆奥兄弟……他们不肯挪窝,
一半是因为眷恋这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
一半,是怕一抬头,就撞见自己还没真正跨过去的那道坎。
但更想借这片球场,淬炼球技,打磨锋芒,为即将到来的洗牌战攥紧拳头、绷紧神经。
可谁也没料到——
消息竟从内部漏了出去。
一军那帮代表,提前嗅到了风声。
转眼间,三井带着人马直扑5号球场,打算在洗牌战打响前,把这群“不安分”的新面孔,连根拔起。
“三井!”
话音未落——
球场边,鬼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玻璃:“洗牌战的事,留到洗牌战上解决。要打球?我陪。”
“嘶——”
众人齐齐一凛,脸色骤变。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去年单枪匹马撕裂平等院防线、打得对方躺进医院半月的“球场恶鬼”。一年来他极少出手,可就连平等院本人,见了他也只点头不搭话,没人敢往枪口上撞。
“算你们走运。”
三井目光如刀,扫过5号球场里那几张年轻面孔。他本就赌鬼不在——真撞上了,他不敢动。
临转身时,他却忽地扯出一抹冷笑:
“弱者就别总盯着强者的位子。远野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这次远征,注定灰头土脸滚回来。”
“实话奉告——”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今早雾谷和加治那俩愣头青,体力崩得太快,被人两拍子就轰出局了。”
“哼!”
铃木在一旁接腔,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早说了,他们根本不配穿霓虹队服。”
“尤其是远野。”
“连基本礼节都拎不清的主儿,走出去,只会让整支队伍蒙羞……”
嗖——!
破空声陡然炸响!
一道黑影撕开空气,直取铃木面门!
“糟了!”
铃木瞳孔猛缩,脊背一凉,整个人拧腰旋身,球拍本能横挡而出——
砰!!
沉闷爆响震得耳膜嗡鸣!
冲击力顺着拍框狂灌进小臂,震得肌肉发麻、指节发白!
嗤嗤嗤——!
网球竟在拍面上高速自旋,像钻头般往内绞压,越陷越深!
“这力量……疯了吧?!”
铃木手腕剧烈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臼!
噗——!
终于,球拍脱手飞出!
他像被烫着似的猛地侧扑,头皮一阵发紧,后颈汗毛倒竖!
嘭!!
球拍砸在水泥地上,震得地面都似晃了一晃。
“谁——?!”
铃木攥着发酸的手腕,厉声怒喝,猛然回头——
可当看清来人,他喉头一哽,眼珠几乎瞪裂,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怎么样?”
远处,一个紫发青年斜倚栏杆,笑意慵懒:“这份见面礼,还合胃口?”
“远野笃京!”
三井眯起眼,视线却立刻滑向他身后那个挺拔身影——
德川和也。
那个曾用一记正手,把他骄傲碾成碎渣的男人。
“远征队……回来了?”
其余一军代表彼此对视,心口一沉。光是刚才那一记发球的压迫感,已足够让他们收起轻慢。
显然——
不止德川,远野也彻底变了!
“怎么?”
远野歪头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面下的暗流:“这么多人堵在5号球场,是打算联手‘围剿’我们?”
“混账东西!”
众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冲上去撕了他那张嘴。可一想到铃木刚被一球逼得狼狈闪避,满腔怒火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忌惮的沉默。
这根本不是人——
是条没了缰绳的疯狗!
平等院一走,再没人能拽住他!
“远野前辈。”
清越一声,不疾不徐。
唰!
人群后方,一个黑发少年缓步踱出。轮廓干净,眉目清朗,步伐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
众人先是一肃,下意识屏息垂首。
可等看清是他,神情瞬间凝固——错愕、困惑、难以置信,全堆在脸上。
远野……
真就收了气焰,老老实实退到石川侧后半步,连嘴角那点讥诮都敛得干干净净。
“老天爷……我眼花了?”
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发虚。
谁敢信?
那个把傲气刻在骨头里的远野,居然在石川开口后,真就低头、噤声、站规矩了?
“他们不是死磕过吗?”
三井脑子发懵。
他记得清清楚楚——远野曾赤手空拳挑战石川,结果被按在地上摩擦,之后闭关苦练,眼里只有复仇两个字。
可这一趟远征回来……
他怎么反倒成了石川影子里最听话的那个?
再看雾谷、加治,连君岛、越智都静静立在石川身后,肩背微倾,姿态谦恭。
所有人心里,都浮起同一个问号:
这趟远征……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