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
井上跟着跨过门槛,心头却倏地一沉。
眼前不过是个寻常球场:水泥地,旧围网,几排铁架球筐歪斜着,连冰帝校门口那盏仿古铜灯都比不上。
可再往前踱几步——
黑衣少年们正列阵挥拍,动作齐得如同尺量,汗水在阳光下甩出银线;
角落里,几个面孔稚嫩的新生正咬牙接球,球速快得几乎带残影;
而本该主训的二三年级队员,竟在场边弯腰拾球,动作利落,神情平静,仿佛捡的不是球,是勋章。
“不动峰……新人也能直接上场对抗?”
井上压低声音,望向柳生。
“这个……”
柳生挠了挠额角,坦荡一笑:“惭愧,我对网球细节真不太熟。”
恰在此时,井上瞳孔骤缩——
“等等!”他失声低呼,“二三年级的前辈……在给一年级捡球?”
这反常得近乎离谱。
在曰本,资历就是秩序,就是台阶。
新人得先熬够三个月:擦地板、递毛巾、蹲在场边数球速、模仿挥拍千次……
运气好,某天前辈心情不错,才可能赏你半局练习赛。
多数人,要等到夏天联赛落幕,才算真正“登堂”。
可这里——
一年级生正和三年级主力对拉底线,呼吸急促却不退半步;
而那些理应颐指气使的高年级,正俯身、伸手、抛球,一气呵成。
最让他心头发烫的是:
没人皱眉,没人嘀咕,没人把不甘写在脸上。
“这个嘛……”
柳生笑着摇头,“真得问教练——哎,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时。
远远瞧见那抹身影朝这边走来,柳生嘴角微扬,侧身对井上说:“记者先生,这位就是我们不动峰的教练。”
“教练您……嗯?石川部长?!”
井上刚伸出手,目光一落,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绷紧了:“您……您真是不动峰的部长?”
“井上先生,幸会。”
石川抬眼一笑,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分量。
原著里,
井上向来是圈内公认的厚道人。
或许因早年深受越前南次郎球风与人格的感染,他心底多少偏青学几分;可真论起各校实力、球员水准,他从不带滤镜,字字有据,句句公允。
所以——
一听说石川来了,他撂下手上活儿就赶了过来。
“真……太震撼了。”
井上盯着石川,喉结微动,由衷叹道:“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不动峰的掌舵人,竟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没那么玄乎。”
石川轻轻摇头,笑意温润:“只是比别人多琢磨了几手网球罢了。”
“这哪是谦虚,分明是底气。”
井上心头一热。
寻常人若站到这位置,哪怕五十岁,怕也忍不住抖几段陈年战绩;可眼前这少年,谈吐如清风拂面,举止似松竹临崖——手握锋芒,却不露半分凌厉;肩扛重担,却不见一丝焦躁。这份定力,实在罕见。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石川君,贵部那些初一的新人,居然真能上正式场?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石川却反问一句:“快在哪儿?”
“啊?”
井上当场怔住。
是啊,快在哪儿?
哪条校规写着“一年级不得参赛”?
没有。
哪项条例明令“新人必须先扫三年场边”?
也没有。
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守着老规矩,把“惯例”当成了铁律,把“从来如此”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一刻,井上忽然懂了——
为何不动峰队员站姿挺拔、眼神锐利,不像学生,倒像一支真正被淬炼过的队伍。
“那么……”
他顿了顿,认真起来:“石川君,你觉得,如今的不动峰,和从前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公平。”
石川答得干脆,一字千钧:“只要肯拼、敢打、有天赋,球场上,人人有机会。”
“公平啊……”
井上默默咀嚼这两个字,胸口微微发烫。
说出口容易,落地难。
放眼整个冬京,敢把这句话刻进队训、写进训练日程的,又有几家?
他望向石川,敬意悄然翻涌——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硬生生把一支连地区预选赛都常年垫底的弱旅,拉成横扫都大赛、让冰帝折戟沉沙的顶尖强队!
这哪里是执教?这是点石成金。
……
随后,在石川带领下,井上逐一看了队员训练。
当他看见几个初一孩子咬牙撑完三组百米冲刺加双球网底线滑步时,呼吸一滞;
当听到“失误一次,加练二十个反手抽球”“周排名末位者,负责全队三天补给运输”时,眉梢直跳;
再亲眼见到那套融合体能、反应、战术预判的复合训练法,他彻底沉默了。
他终于彻悟——
这样的队伍若还拿不下都大赛冠军,才真叫天理难容。
拍完照片,又跟石川、柳生聊了会儿技战术思路,井上告辞离开。
“唉……”
跨出不动峰大门那一刻,他长长吁了口气。
采访结束,他对青学夺冠的信心,已悄然裂开一道深缝。
“不过……”
他脚步一顿,眯起眼回想,“早上出门前,砂织好像提过——龙崎教练带青学全员,去郊外集训了?”
事实上,
就在井上踏入不动峰校门的同时,
冬京远郊一处农家小院,清晨六点刚过,便迎来一群蓝白相间的身影。
领头的,是个穿粉红运动外套、鬓角微霜的女性,五十出头,步履稳健,眼神如刃。
正是龙崎教练,亲率青学全员,扎进这片田野深处特训。
“空气真透啊!”
菊丸一下车就奔向空地,深深吸了一口——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直冲肺腑,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英二,搭把手!”
不远处,大石和河村正合力抬着一架沉重器械,额角沁汗:“后面还有四箱呢!”
“来了来了……”
菊丸拖着步子挪过去。
说实话,他宁愿追蝴蝶也不愿搬铁疙瘩。比起挥汗如雨,他更爱躺在草坡上看云,或者蹲在溪边等鱼影晃过。
“发什么呆?”
龙崎教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不高,却压得人脊背一挺:“学校批了五天假,而我们的对手——是刚刚击溃冰帝的不动峰。”
她停顿半秒,目光扫过每张脸:
“想赢?那就先把自己身上那点软骨头,一寸寸敲硬。还想重蹈上次地区赛的覆辙?嗯?”
唰——
全场骤然安静。
上次失利的画面,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心口发疼。手冢指节泛白,堀尾攥紧衣角,连一向笑嘻嘻的乾都垂下了眼。
“很好。”
龙崎点头,语气缓了一分,却更沉:“东西搬完,立刻开训。”
她转身指挥,队员们迅速卸下特制训练器、搭起防风训练棚、铺开抗阻弹力带……
“教练。”
桃城擦着汗凑近:“咱们……真在这儿扎营啊?”
“营?”龙崎斜睨他一眼,“这是战场。不是度假村。”
“哦……哦。”桃城缩了缩脖子。
几步之外,手冢与不二对视一眼,眉头不约而同蹙起。
最近,龙崎教练的耐心,确实在一点点变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石川回归之后。
地区预选赛上,不动峰如铁壁压境,青学溃不成军。就连龙崎教练寄予厚望的天才新秀越前龙马,也被打得浑身绷带缠绕,活像一尊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木乃伊。
这局面一出,龙崎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烧得更旺了——他非得让所有人看清:青学不是弱旅,更不比不动峰矮半截。
手冢和不二其实早就默许了这份执念。
可龙崎的节奏,未免太急、太猛,近乎在刀尖上赶路。
偏偏——
决赛迫在眉睫。
别说龙崎,连他们自己也只剩最后几日喘息。更何况,石川与橘这两位对手,一个攻如雷霆,一个守似铜墙,全是全国顶尖的狠角色。
单是这点,就由不得人松一口气。
……
“不错。”
待所有装备清点完毕,龙崎领着队伍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旧网球场,停在一块龟裂泛黄的泥地上。
“这里原本是片草地。”
“但没人打理,草根枯死,土层裸露,硬生生被风沙啃成了这副模样。”
“场地糙?正合我意。越难走的路,才越能磨出真功夫。”
他站在场边,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第一件事——把球拍交上来。接下来五天,全由我代为保管。”
五天?
众人互相看了看,倒没觉得多难熬——毕竟眨眼就过去了。
“可……”
桃城还是没忍住,“老师,没球拍,我们练什么?”
“抬上来!”
龙崎朝侧后方一扬手。
荒井和河村吭哧吭哧扛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挪到场中央。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通体乌黑、泛着冷光的球拍。
“特制铅芯球拍。”
龙崎随手抄起一支,在掌心掂了掂,忽地朝桃城甩过去。
“哎哟——!”
桃城本能接住,手臂却猛地一沉,膝盖发软,整个人差点跪进土里。
“真有那么邪门?”
海棠将信将疑,伸手去捞一支。
“嘶——!”
指尖刚触到拍柄,他倒抽一口凉气,指节瞬间绷白,咬着牙才勉强把球拍提离箱面。
“纯铅内嵌,加厚加固。”
龙崎语气平静,“重量是常规球拍的五倍有余。”
五倍?
哪怕早有预感,众人仍是一愣,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