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特意点出每一个名字——不是为了罗列,而是让乔峰真切掂量:你曾敬重的、托付性命的、引为臂膀的那些人,究竟有多少已悄然拔刀。
“白世镜执法如山,我一向视他如手足;嫂夫人温良贤淑,我素来礼敬有加;四大护法忠厚持重,我从未起过半分疑心……”
乔峰喃喃低语,眼神渐渐失焦,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他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这些人图的岂止是身败名裂?分明是要他颈上这颗头颅,落地即死,不留余地。
否则,只要亮出汪剑通那纸密令,他仍可堂堂正正坐在帮主之位上。
可他们偏不。
他们选择围杀,选择当场定罪,选择用最狠的方式,把你踩进泥里。
“想不想知道,杏子林这场风暴,到底因何而起?”
叶辰眉梢微挑,神情略带几分玩味。
“是白世镜觊觎帮主之位?”
乔峰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曾以为白世镜铁骨铮铮、嫉恶如仇,更因有这样一位兄弟而心生骄傲。
谁能想到,那张刚正不阿的脸皮之下,早腐烂透顶。
“红颜误人啊。”
叶辰轻轻摇头。
乔峰:“???”
“洛阳百花会上,康敏为你豪气所慑,倾心相许。你却连正眼都不曾施舍她一次。”
“恨意就此种下。待她撞破你契丹身世,便决意毁你一生。”
“马大元不肯配合揭发,她便与白世镜合谋鸩杀;再拉拢全冠清、徐冲霄,把埋了二十年的炸药,一并点燃。”
叶辰言简意赅。
乔峰:“……”
“别小瞧这个女人。她在丐帮,可不是寻常妇人。”
“白世镜俯首帖耳,全冠清言听计从,徐冲霄甘为鹰犬——整个帮中权柄,大半绕着她裙角打转。”
若非乔峰一身正气如铁壁,整个丐帮高层,怕早被她悄然蛀空。
“竟乱至此?!”
郭靖瞪圆双眼,难以置信。
神雕世界的丐帮纵有瑕疵,至少骨头还硬,底线尚存。
“所谓名门正派?不过披着袈裟的豺狼,裹着儒衫的蛇蝎罢了。”
雄霸冷笑一声,袖袍微振。
风云世界本无黑白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天下会要踏平江湖,谁敢斥它为魔?
“这般毒妇,幸亏我那儿没有!”
李寻欢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前玉佩。
多少英雄能拒千金、辞高官,却在绝色一笑前,丢了魂、断了脊、跪了膝。
“你那儿不仅有,还就在你屋檐下。论手段,康敏在她面前,不过是个初学乍练的丫头。”
“康敏顶多搅动一个丐帮,你家那位,早把整个江湖搅得腥风血雨。”
叶辰斜睨一眼仍自庆幸的李寻欢,无奈摇头。
林仙儿——小李飞刀世界里那朵带刺的血蔷薇,如今已是林诗音认下的义妹。
江湖第一美人?不,她是专噬侠骨的妖姬。
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豪杰,数都数不清。
康敏?不过是她影子里的一抹淡痕。
李寻欢:“……”
“雄帮主此言,贫道不敢苟同。武当山上下清风明月,绝无此等宵小。”
张三丰拂须而立,目光澄澈如古井深潭。
“你徒孙宋青书,命格早定,注定沦为弃子——为个女人,连魂都丢了。”
“照原本的命数,宋青书会亲手斩杀你的六弟子莫声谷,叛出武当;再往你茶中下蛊,最后被你一剑穿心,毙于紫霄宫前。”
叶辰瞧着群里这群人,一个比一个硬气得离谱。
张三丰:“……”
“是我瞎了眼!”
乔峰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山坳。
他五指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仿佛那点力气,早已被抽干。
若非叶辰点破,他竟浑然不觉——自己这帮主,当得如此糊涂,识人之明,竟不如路边乞儿。
最剜心的,是马大元。
马大元为人磊落谦和,在丐帮里兄弟们敬他如兄长;当年汪帮主择继任者,能与他平起平坐、真正有分量的,唯他一人。
可马大元二话不说,主动退让,亲手将打狗棒交到他手上。
他拿丐帮上下当手足,偏有些“手足”,真把他的妻子当成了囊中物,肆意欺辱。
“纵使他们夺权失手,你契丹血脉却已昭然若揭,再难执掌丐帮。”
“你黯然卸任后,便踏上了寻根之路。”
“途中,授业恩师玄苦大师横尸古寺;抚养你长大的养父母,惨死家中;而江湖上众口铄金,咬定是你狂性大发,血洗至亲!”
叶辰喉头微动,终究没发出声。
“后来聚贤庄血战爆发——神医薛慕华联合游氏双雄设下鸿门宴,名义上广邀群雄,实则只为围猎于你。”
“当日三百余位江湖豪杰齐聚庄内,其中不少,曾与你把酒言欢、结义金兰。”
“那一役,血染青砖,尸横阶前;你手刃数十人,自己也断肋折臂,几乎丧命。”
乔峰垂首静立,指尖冰凉,脊背却绷得笔直。
仅是听人转述,他已如坠寒潭——那彻骨的孤绝与荒凉,竟似已渗进骨缝里。
“大仙,我为何偏要赴那聚贤庄?”
他眉峰微蹙,不解中带着一丝执拗。
依他脾性,明知是刀山火海,宁可远遁塞外,也绝不引火烧身,更不愿多添一具尸骸。
“为一个女子——你倾尽此生,护在心尖上的女子。”
叶辰答得平静。
“她……也被害了?”
乔峰眸光忽地一亮,旋即又沉入深潭,黯淡无光。
原来自己真会动心?那姑娘必是皎如明月、慧如春水,懂他、信他、不惧他身世如渊……他恨不得立刻见她一面。
可念头刚起,便被命运碾得粉碎——这般好女子,竟也逃不过那黑沉沉的劫数。
“是。”
“你一记降龙十八掌,正中她天灵盖,当场气绝。”
叶辰颔首,语气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乔峰:“???”
群中众人:“???”
“卧槽!这么狠?乔峰真疯魔了?”
“该不会是遭人暗算,走火入魔了吧?可瞧着不像啊!”
“一掌劈死自己心尖上的人?这哪是英雄,这是活阎罗!”
“不对劲……他既为她单枪匹马闯聚贤庄,拼着命也要护她周全,怎可能说下手就下手?”
满屏静默。谁也没料到,真相竟是这般锋利刺骨。
乔峰本以为自己是汉家儿郎,谁知血脉里淌着契丹人的血;
本以为丐帮是铁板一块,结果兄弟反目、信义成灰;
师父玄苦尸骨未寒,养父母血迹未干;
如今,连那个肯陪他远走高飞的姑娘,也死在他掌下——
他的命,不是黑,是浓墨泼进雪里,再搅不开的混沌。
“这恐怕,还只是开头。”
张三丰眉心深锁,眼中盛满悲悯,可目光却锐如刀锋。
他看得分明:玄苦是谁所杀?养父母因何而死?阿朱为何偏偏死在他掌下?
这一环扣一环的局,怕是连蛛丝都浸着毒。
“太惨了……”
阿九眼眶泛潮,声音发颤。
自乔峰身世揭开,昔日并肩之人,或拔刀相向,或横尸当场——
天地之大,竟无一人敢牵他衣袖,无人愿替他挡一记冷箭。
四顾茫茫,唯余风雪扑面。
“论命途之惨烈,乔峰怕是群里头一号。”
李寻欢长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
他几乎已看见结局——
死亡,或许反而是种恩赐。
否则,余生漫漫,日日活在真相的刀尖上,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是我亲手打死她的?”
乔峰嗓音沙哑,像粗砂磨过铁器。
那个知道他是契丹人后,仍扑进他怀里说“我不怕”的姑娘;
那个与他约好隐居关外、牧马放羊、看大漠孤烟的姑娘;
那个在他被天下唾弃时,仍敢替他拭血、替他绾发的姑娘……
如今,只剩一具冰冷躯壳,躺在他掌风之下。
“她叫阿朱。幼时被亲生父母遗弃街头,饥寒垂死,幸得慕容博所救。”
“名义上是慕容复座下‘听香’‘怜花’二婢之一,实则视若己出,教她读书习武,尤擅易容改扮。”
叶辰顿了顿,见乔峰呼吸渐稳,才继续道:
“阿朱?”
乔峰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一字一顿,刻进骨头里。
“她……易容成了谁?”
他瞳孔骤缩,脑中电光石火——
他爱的女子,绝非蛇蝎心肠;他更不会对真心待他之人挥掌。
除非……她化作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一个他非杀不可的人。
雁门关血案,始作俑者是慕容博。
父债子偿,江湖规矩,天理昭昭。
而且,慕容复怕是也和他爹一样,痴心妄想,一心要重建早已灰飞烟灭的燕国。
暗地里,他必然勾结权贵、收买江湖败类、刺探机密,干尽见不得光的勾当。这般人,跟乔峰撞上,迟早擦出火星子,冲突一触即发。
阿朱呢?她感念慕容家多年庇护之恩,真有可能咬牙替慕容复挡下那致命一刀。
“阿朱死时,易容成段正淳的模样。”
“康敏为泄私愤,刻意栽赃段正淳——谎称他就是当年雁门关外,率众围杀你父母的‘带头大哥’。”
“阿朱刚得知自己竟是段正淳与阮星竹的亲骨肉,心如刀绞,既怕你手刃生父,又怕你孤身闯入大理,被六脉神剑穿心而亡。”
“更怕你力竭不支,索性扮作段正淳,主动迎向你雷霆万钧的一掌——结果,被你一掌击碎心脉,当场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