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森把录音笔举到了邓枫下巴尖上，那频率极高的红灯闪烁，映得他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邓！告诉我，那个晃断德马库斯脚踝的动作到底叫什么？它看上去比艾弗森的交叉步还要诡异，甚至带着一种……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残暴感！”
邓枫拉下肩膀上的毛巾，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场球他的消耗远比账面上那二十五分要大。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闷头拆脚踝胶带的科比，那小子虽然没说话，但耳朵尖明显已经往这边侧了三公分。
“山姆高德。”邓枫的声音有些沙哑。
米尔斯，《费城纪实报》的资深体育记者，此刻顾不得维持他那所谓的专业素养，在笔记本上飞速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山姆高德？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招式。它是你在费城街头悟出来的吗？”
“不，是在纽约。我有个朋友叫山姆高德-威尔士，他是那片土地上的灵魂。我只是把他在曼哈顿柏油球场上玩剩下的东西，稍微整理了一下带到了劳尔梅丽恩。”
邓枫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他知道现在的“山姆高德”还没有正式被定名，那个叫高德-威尔士的家伙还在纽约的陋巷里磨炼技巧。
提前把这个名字抛出来，对他来说是一种无声的致敬，而对于这帮嗅觉灵敏的媒体人来说，这无异于给他们提供了一份足以让全美球探疯狂的“寻宝地图”。
马克森显然对纽约街头的故事不感兴趣，他更在乎的是眼前这个中国少年的野心。
“最后一个问题，邓。你在劳尔梅丽恩的表现已经让整个宾夕法尼亚州感到战栗，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或者说，你的终点在哪里？”
邓枫沉默了两秒。
更衣室里的嘈杂声诡异地减弱了。
原本在吹牛打屁的队友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连斯瓦特兹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家伙，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写满了某种名为“见证历史”的狂热。
“我想打NBA。”
邓枫说得极其平静，就像是在陈述“明天早餐吃汉堡”一样自然。
马克森的手一抖，录音笔险些滑落。
在这个年代，一个黄皮肤的后卫说出这种话，在傲慢的美国主流体育圈眼里，不亚于一个原始人宣布他明天要去开航天飞机。
但马克森没笑。
他盯着邓枫那双漆黑且毫无波动的眼睛，在那里面，他看到了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理智。
那是只有在最顶级的掠食者身上才能见到的神采。
“这是一个大新闻。”马克森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示意摄影师赶紧抓拍。
“给这小子拍张照！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板凳上，抱着球。我要让全费城的人知道，这个叫邓枫的中国人，已经把那枚最难啃的硬币丢进了大西洋的中心！”
闪光灯此起彼伏，刺得邓枫不得不眯起眼。
等媒体散去，科比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邓枫面前，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NBA？”科比的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尖锐，“伙计，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在下周的魔鬼周训练里不吐出来吧。他们只是对你那几下花哨的运球感兴趣，别以为他们真的会为你写专题报道。”
邓枫揉了揉发红的肩膀，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科比，当你觉得别人在看猴戏的时候，其实那些手里攥着钞票的资本家，已经在盘算该给这只‘猴子’定个什么价位了。”
“你是说你自己是猴子？”
“不，我是说你刚才那个大风车扣篮，真的很像一只没进化的长臂猿。”
科比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
五天后，纽约，第五大道。
NBA总部。
大卫-斯特恩坐在那张足以俯瞰半个曼哈顿的办公椅上，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面前那叠厚厚的市场分析报告。
他的眉头锁得极深，那道深刻的皱纹里仿佛藏着这个篮球帝国所有的焦虑。
“收视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四，那帮穿着西装的广告商已经在暗示我们，如果总决赛还是两支防守至死的球队在那儿磨牙，他们下季度的合同额度会缩水三分之一。”
斯特恩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
他太难了。
迈克尔-乔丹还在棒球场上挥舞着球棒，联盟急需新的英雄，更急需新的市场。
欧洲那帮打球像精密仪器的家伙对他推销的“美国梦”反应平平，南美洲更是一片荒漠。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张发黄的照片上。
那是1993年的北京。
他在大天朝电视台的楼下，在瑟瑟寒风中苦等了两个小时。
那时候他背着一麻袋的录像带，像个推销保险的小职员一样，卑微地请求对方给NBA一个展示的机会。
他付出了那么多诚意，却始终没能换来真正的爆发。
“我们需要一座桥。”斯特恩轻声自语，“一根能把大洋彼岸那十四亿人的神经，和斯特恩的办公桌死死拧在一起的钢索。单纯的录像带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在美式对抗中站稳脚跟的符号。”
门被推开了。
副总裁马克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费城空运过来的报纸，脸色有些古怪。
“大卫，你得看看这个。虽然只是地方性的小报，但里面有些东西，我觉得会让你这几天的失眠症得到缓解。”
报纸被推到斯特恩面前。
《费城晚报》的体育版头条：——《中国首位NBA球员？》。
报道的内容乏善可陈，充满了那种小报记者特有的自作聪明。
撰稿人马克森在有限的篇幅里，竟然连续用了九个“我觉得”来肯定邓枫的实力。
“我觉得他有巨星潜质，我觉得他的速度快过闪电，我觉得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斯特恩扫了一眼，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马克，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种充满臆想症的垃圾文学了？如果光靠‘我觉得’就能打NBA，我现在就能把咱们楼下的保安签成顶薪中锋。”
马克没说话，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费城纪实报》，以及一盒没有任何标签的VHS录像带。
“报纸是垃圾，但这盒带子不是。”马克按下了录像机的播放键，“这是昨天费城高中联赛的侧拍。主角有两个，一个是咱们老朋友乔-布莱恩特的那个天才儿子，叫科比。而另一个，就是这个报道里的中国留学生。”
老旧的电视屏幕上闪过一阵嘈杂的雪花，随后，画面定格在了球馆的一角。
画面中，一个身着劳尔梅丽恩3号球衣的少年正在持球。
斯特恩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看清楚那个运球动作的瞬间，猛地向前倾斜，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是什么？”斯特恩指着屏幕，“这个‘V’字形的变向，为什么重心压得这么低？他的球就像是粘在了手掌外缘，这不符合目前联盟流行的控球逻辑。”
“他管这叫‘山姆高德’。”马克低声解释，“他在晃开对手后，甚至还有余力观察防守位。大卫，你看后面，紧接着那个33号黑人少年，也用了一模一样的招式。”
录像带继续播放。
邓枫那记轻巧的打板空接。
科比在空中那如猛兽般的滑翔。
两个不同肤色的少年，在空中交织出一种暴力与优雅并存的怪诞美感。
更重要的是，那个黄皮肤的孩子，他在场上的那种掌控力，不仅仅体现在得分上。
他在防守端那种近乎偏执的预判，让斯特恩这个老油条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像谁？”斯特恩眯起眼睛。
“身体素质略逊色于现役的侧翼怪物，但他的大脑主频……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伯德。那种冷静，那种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感，在高中联赛里简直是罕见的。”马克补充道。
斯特恩死死盯着定格画面上邓枫的那张脸。
年轻，坚韧，带着一种与这个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邃。
“马克，你说……哪怕他的天赋最后没能支撑他成为巨星，只要他能踏上NBA的赛场，那对于中国市场的撬动会有多大？”
马克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那将是一次核爆级的扩张。我们在那边耕耘了十年，缺的就是这种‘自己人’的带入感。”
“关注他。”斯特恩转过头，眼神里跳动着资本特有的贪婪与远见，“不仅要关注，必要的时候，我们要给他一些……‘后门’,不管是用试训的名义，还是夏季联赛的名额，只要他能表现出哪怕只有一流轮换球员的水准，我也要把他推向全球,毕竟，这种能让中国电视台和咱们谈合同的‘摇钱树’，全世界目前就这么一棵。”
马克点点头，正要出门，却被斯特恩叫住了。
“还有，那个叫科比的孩子。他是乔-布莱恩特的儿子对吧？那是个天生的偏执狂，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要么会造就一个传奇组合，要么会诞生两个互为死敌的怪物。”
“无论是哪种，对咱们的门票销售都是好事，不是吗？”马克笑了。
与此同时，费城。
劳尔梅丽恩的训练馆里，这种被大佬盯上的自觉感，在邓枫心里还没能掀起哪怕一毫米的浪花。
他正被科比按在三分线附近疯狂折磨。
“再快点！邓！你的‘山姆高德’太慢了！如果你在NBA遇到那些断球机器，他们会把你的手骨连球一起捅烂！”
科比浑身湿透，像是个刚从水库里捞出来的铁皮人。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胜负欲。
邓枫单手撑着膝盖，肺部像是在拉风箱，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火辣辣的血腥味。
“科比，你已经在这儿加练了三个小时了。我的防守点数已经被你薅秃了，能让我回去吃口热乎的炒饭吗？”
“不行！最后一球！如果你防不住我，明天的全队午餐你买单！”
科比再次摆出了那副让人绝望的交叉步姿态。
邓枫咬紧牙关，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色影子在左侧划过的风声。
这是最原始的博弈。
也是通往那个金字塔尖唯一的独木桥。
邓枫没注意到，训练馆大门后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子正悄悄收起录像机。
男子的帽子边缘，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徽章：
那是来自波士顿凯尔特人的球探标识。
战火，已经在邓枫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从高中球场，一路烧到了那些拥有辉煌历史的豪门办公桌上。
下一球，科比的肘部贴着邓枫的肋骨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邓枫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死死地按在了篮球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