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新闻人俱乐部，雪茄的烟雾在大厅上方堆积出厚厚的灰云。
马克森那份报纸被随手丢在咖啡渍横行的圆桌上，几名资深体育记者发出的哄笑声，甚至盖过了电视里正在重播的橄榄球赛集锦。
“马克森这是把最后一点职业道德都卖给华国人了？一个还没参加过正赛的高中生，居然敢冠上‘第一位NBA球员’的标题？”
《费城问询报》的托马斯把报纸翻得哗啦响，指尖点着邓枫抱着球的照片，语气充满了轻慢，“这种外行透顶的吹捧，简直是在侮辱新闻人这个行业。”
俱乐部内的空气黏糊糊的，满是对跨界者的排挤。
在这个纸媒时代，文字的重量等同于话语权，而马克森这种出格的行为，无异于在保守的费城媒体圈投下了一颗臭气弹。
在他们看来，肤色和背景已经预设了邓枫的天花板，所有的溢美之词都是对篮球这项“血缘运动”的亵渎。
与此同时，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
大卫-斯特恩看着马克递过来的简报，那种被同僚嘲讽得一文不值的论调，反而让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异样的光点。
他端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椅子上，并没有理会那些媒体人的刻薄，他的视线停留在照片里邓枫那种冷静到极点的神态上。
“马克，那些记者在笑什么？”斯特恩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在笑这篇报道不专业，认为马克森疯了。”马克站在办公桌前半米处，低声应答。
斯特恩摇了摇头，手指在办公桌上划出一道弧线。
“专业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热度。你看看这些评论，虽然都在嘲讽，但参与讨论的人数比以往任何一篇高中联赛报道都要多。”
斯特恩站起身，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我们要的不是一个打球像机器的球员，而是一个能让大洋彼岸那十四亿人疯狂的导火索，长得好，也就是说有话题度，如果他在球场上哪怕只有二流轮换的水平，我也要把他包装成顶级偶像。”
“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费城，我要最详细的数据，别让那帮媒体带偏了视线，咱们这行，钱才是唯一的风向标。”
劳尔梅丽恩高中篮球馆，地板摩擦声尖锐刺耳。
邓枫正在三对三训练中陷入泥沼。
他的肺部火烧火燎，汗水顺着眼角渗进去，带出一阵刺痛。
科比那种不讲理的交叉步在他面前不停晃动，每一次对抗，邓枫都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块移动的生铁上。
砰！
篮球又一次被科比从半路捅走。
在大局观和团队意识这块，他一直以为自己有着超越时代的领先，但现实在疯狂打脸。
系统逻辑很直白：在这个身体对抗极度原始的90年代，你的传球路线在那些防守野兽眼里就像慢动作，与其勉强传给那几个跑位稀烂的工具人，确实不如自己顶着防守强投。
“停！”
科比突然把球抱在怀里，对着那几个气喘吁吁的队友挥了挥手，“今天到这，滚去洗澡。”
斯瓦特兹几个人如获大赦，忙不迭地溜向更衣室。
空旷的场馆里只剩下篮球落地的回响。
科比那张充满进攻性的脸上，此刻却少见地多了一层复杂。
他走到邓枫面前，用肩膀顶了顶他，眼神游移向看台的方向。
“看了那些报纸吗？”科比的声音有些发闷。
邓枫抹了一把汗，顺手拧开一瓶水灌了下去。
“哪份？说我会被NBA全明星打出屎来的那份，还是说我只会用花招骗人的那份？”
科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邓枫会是这种反应。
在科比看来，这种年纪的高中生面对整个城市的质疑，理应脆弱得像一张打湿的纸。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套关于“强者独行”的蹩脚安慰，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接这个茬。
“别死撑着，邓。”科比撇了撇嘴，语气生硬，“那帮记者懂个屁，他们只会在暖气房里打字，根本不知道汗水掉在地板上是什么声音，你上次那个过人，换成那帮拿笔的，他们连脚踝都保不住。”
邓枫听着这种粗糙的关心，心里滑过一种难以言状的滋味。
这是科比式的温柔，像刀子划过皮革，冷冽却实在。
其实邓枫想告诉科比，这种程度的舆论战，比起未来互联网时代那种动辄全网网暴的规模，简直像幼稚园的吵架。
在那帮键盘侠还没出生的年代，这些纸媒的抨击顶多算是给他增加曝光度的免费广告。
黑粉也是粉，这种道理，作为穿越者的他早已烂熟于心。
球馆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马克森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阴影里。
他走得很慢，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审讯室里出来的囚犯。
马克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圈的两个少年，眼神在触及邓枫时，充满了某种近乎愧疚的胆怯。
科比跨前一步，挡在邓枫身前，眼神变得凶狠。
“嘿，大记者，还没消费够我们的流言吗？”
马克森停下脚步，苦涩地摇了摇头。
“邓，我是来道歉的。”马克森没理会科比的挑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有些单薄，“我写那篇报道的时候，光顾着想搞个大新闻，没考虑到你会承受多大的压力。现在业内都在嘲笑你，甚至是攻击你，这都是我的错。”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颤巍悄地递过去。
“这是我的稿费，我想你可以请个心理咨询师，或者买点喜欢的，别去管那些该死的负面新闻。”
邓枫推开科比的胳膊，走到马克森面前。
他看着这个有些滑稽的男人，心里原本那点被利用的不快散了大半。
这个时代的人，有些单纯得可爱。
“钱你收回去，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死人的枪口我都见过，几个记者的唾沫星子还不至于让我崩溃。”邓枫把信封塞回马克森怀里，“而且，你的预判没准是对的。既然业内现在对我不屑一顾，你不如做得再绝一点。”
马克森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开个专栏。”邓枫眼神一凝，那是只有绝对掌控者才有的光芒，“专门记录劳尔梅丽恩新赛季的每一场比赛。他们越不看好我，你就越要把我的数据摆在头条。既然想打他们的脸，就要把巴掌轮圆了。”
马克森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从邓枫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
这个少年不是在躲避风暴，他在利用风暴给自己扬帆。
“主编已经批准了专栏的名额。”马克森神情亢奋起来，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消息，这可能比我的道歉更有用。我把你的比赛录像发给了我弟弟杰克逊，他在西雅图超音速当球探，当然，目前只是个实习生。”
邓枫原本平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种剧情的推进速度让他有些错愕。
难道这就是帅到一定程度后的气运加持？
他本来计划在高中联赛慢慢积攒系统点数，却没想到这只名为“媒体”的蝴蝶，已经提前扇动了通往更高殿堂的飓风。
“他说什么？”邓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克制。
马克森刚要开口，球馆尽头的侧门再次被人拉开。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装，脖子上挂着计时器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并未在马克森身上停留，而是死死锁定了邓枫。
男人的眼神锐利如隼，那种长期观察职业运动员的职业习惯，让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审查的味道。
马克森在那人出现的瞬间，脸色变了。
“那是波士顿的人。”马克森在邓枫耳边极快地嘀咕了一句，“我看过他的照片，凯尔特人的首席球探助理，迈克-朗加巴迪。”
中年男人一步步走近，球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节奏感极其压抑。
他在距离邓枫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测试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邓枫和科比的基础侧写。
“邓枫，对吗？”男人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打磨金属。
科比站在一旁，全身的肌肉已经下意识紧绷，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幼狮。
男人没理会科比，他的目光落在邓枫刚才投篮的手掌上。
“那一招‘山姆高德’，你用了几次能做到这种协调性？”男人从兜里掏出一颗带有NBA标志的皮球，随手甩向邓枫，“给你个机会，如果你的基本功不像媒体吹得那么烂，明天费城圣约瑟夫大学的私人球馆里，会有个非正式的试训。”
邓枫稳稳接住球，指尖感受着皮球那种特有的细腻纹理。
邓枫盯着手中那颗球，心里那种博弈的火焰彻底烧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豪门的试水，也是资本的博弈。
只要过了这一关，那些嘲讽和质疑，都会变成最响亮的巴掌，一个接一个抽向那些所谓专家的脸。
“时间。”邓枫吐出两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迈克-朗加巴迪转身就走，步履没有丝毫拖沓，“别迟到，波士顿从不等迟到的庸才。”
随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科比狠狠地啐了一口。
“该死的凯尔特人，那一脸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火大。”科比看向邓枫，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火星，“喂，邓，他们邀请你，居然没邀请我？那老家伙是不是瞎了？”
邓枫低头看了一眼球，突然笑了起来。
“科比，如果你现在求求我，没准明天我能带你去见识一下。”
“做梦吧你！”科比猛地伸手抢球，邓枫侧身一个极低重心的变向绕开了干扰。
球馆的吊灯在一明一暗地闪动，某种足以改变命运的齿轮，在三点钟方向的倒计时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