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的温度却在升高，戴维斯终于从体测、单挑、媒体日的混乱中抽出身来，开始干他本职工作里最重要的那件事。
——排兵布阵。
“从今天开始，训练重心转向战术跑位配合。”戴维斯拍了拍手里的战术板，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季前赛十月七号就打，留给我们磨合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白板笔在板上画了一个半场示意图，五个圆圈代表五个位置，箭头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防守端，我们采用人盯人为主、局部区域联动的体系。”
戴维斯一边画一边讲解，核心思想其实很简单——两个前锋负责两翼的一线防守，中锋镇守禁区，后卫线灵活换防。
里克·马洪站在一旁补充细节，毕竟是从“坏孩子军团”里杀出来的人，他对身体对抗和防守站位有着近乎偏执的理解。
“记住，NBA不允许联防，但我们可以打''''伪联防''''，当对方持球人突破到罚球线附近时，弱侧的前锋要往禁区收缩半步，形成协防。”
里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球员。
“这套东西不复杂，但需要默契，需要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哪、该看谁。”
邓枫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安静地听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套防守体系，放在1996年的NBA，算是中规中矩，大部分球队都在用类似的东西，但问题在于——
“伪联防”的核心是弱侧协防。
当对方盯着艾弗森打的时候，弱侧球员必须及时补位、形成夹击，可76人目前的阵容里，除了大本有这个防守本能之外，其他人？
邓枫的目光从斯塔克豪斯身上滑过，又扫了一眼马克伦，最后落在威瑟斯庞身上。
斯塔克豪斯，防守意识有，但体能分配不均，他太执着于进攻端的消耗。
马克伦，这哥们连对抗都躲着打，指望他去协防？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威瑟斯庞，有能力，但那句“出工不出力”的警告还挂在嘴边呢。
这套防守体系最大的漏洞，恰恰是它最需要保护的人——艾弗森。
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七十五公斤的艾弗森，在防守端注定是被针对的靶心，对手只要把球给到强壮一点的二号位，正面碾压就行了，而按照这套体系的设计，弱侧前锋应该及时补过来。
但这支球队的弱侧前锋们，要么不想补，要么补不动。
邓枫能看到结局。
这套防守在真正的比赛里会千疮百孔，艾弗森会被反复冲击，会被迫消耗大量体能在防守端，然后进攻端的火力跟着下降，球队的攻防两端同时塌方。
恶性循环。
76人药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他是个十三顺位的新秀，连一场正式比赛都没打过，在这个更衣室里，他的话语权还不如斯塔克豪斯的一根脚趾头。
况且，他能提出什么替代方案？
在NBA全面禁止联防的九十年代，防守端的选择本来就有限，你不能在战术层面做出太多革命性的改变，只能在人员配置上下功夫。
而76人的人员配置……
邓枫叹了口气。
算了，当个乖巧懂事的新秀吧。
先活下来，再说话。
艾弗森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正兴致勃勃地跟里克讨论防守细节，问的都是些“我能不能在对方运球时直接掏球”之类的问题。
里克被他问得哭笑不得：“阿伦，你可以赌博式抢断，但不能每个回合都赌，你被过了之后，谁来补你的位置？”
“邓啊。”艾弗森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邓枫翻了个白眼。
谢谢啊，把我当扫地机器人是吧。
进攻端的战术部署，邓枫给戴维斯打了个五十分。
说实话，这位主教练在进攻端的创造力约等于零，战术本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东西——挡拆、背身单打、快攻、以及最朴素的拉开空间单干。
但有一点让邓枫出乎意料。
戴维斯不限制球员投三分。
“今年联盟把三分线缩短了，”戴维斯在战术会议上明确说，“从七点二五米缩到了六点七米，这意味着三分球的性价比大幅提高，我不会限制你们的远投选择，只要是空位或者合理的出手机会，大胆投。”
这个决定对邓枫来说是天大的利好。
缩短后的三分线，对于他这种依靠速度拉开空间的球员来说，等于是把整个进攻区域往内压缩了一圈。他跑位跑出来的空间会更大，接球投篮的距离会更短，命中率自然水涨船高。
而且这个赛季的三分线距离，正好在他最舒服的出手区间内。
上帝送的饭，不吃白不吃。
接下来几天的训练中，邓枫在弗雷泽精心调教下打磨出来的无球跑位开始展现威力。
他的跑位路线干净、果断，每一次切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不是为了跑而跑，是为了拉扯防守的注意力。
当艾弗森持球突破时，邓枫会从弱侧底角启动，沿着三分线弧顶横切，然后在防守人注意力被艾弗森吸引的瞬间，急停在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空位。
接球。
出手。
唰——
干净利落。
这一幕在训练中反复上演，艾弗森每次把球传到邓枫手里，就会兴奋地拍着大腿喊：“就是这个！就是他妈的这个！”
里克在场边看着，不停地点头。
“约翰尼，你看到了吗？”他用肘子捅了捅戴维斯，“这孩子的跑位节奏感太好了，他不是在找空位，他是在制造空位，每一步都在拉扯防守人的重心，等防守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位了。”
戴维斯看着手里的统计记录。
过去三天的对抗训练中，邓枫的跑位后接球命中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
这个数据放在联盟里，能排进前十。
而他才十八岁。
训练结束后，戴维斯主动找到了邓枫。
两个人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的空椅子上，场馆里其他人都已经去洗澡了，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推着拖把慢慢移动。
“邓，我跟你直说。”戴维斯的语气没有半点客套，“季前赛阶段，我会给你每场二十五分钟的上场时间。”
邓枫没有表态，只是微微侧过头，等着下文。
“你的首发位置目前还不能动，杰里是去年的探花，管理层那边也需要给他一个过渡期，但你的上场时间不会少于他，甚至可能更多。”
戴维斯停顿了一下，看着邓枫的眼睛。
“进攻端，我会给你安排两套专属战术，一套是低位单打，利用你的身体优势和脚步在禁区附近终结，另一套是基于你跑位能力的绕掩护战术，让你在移动中接球投篮。”
邓枫这才开口：“低位单打？教练，我才九十二公斤，打小前锋的低位没问题，但如果换防到大前锋头上——”
“不会让你去硬扛四号位。”戴维斯摆摆手，“你的低位单打主要针对同位置的三号位，利用你的速度和脚步优势，如果对方换了大个子来守你，你直接面框突破就行。”
邓枫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很合理。
“还有一件事。”戴维斯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阿伦是我们的第一进攻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支球队需要第二个稳定的得分手，杰里有这个能力，但他的心态……你也看到了。”
戴维斯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我明白。”邓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教练，你给机会就行，剩下的我会用表现来证明。”
戴维斯看着这个年轻人走远的背影，心里暗暗感慨。
十八岁。
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不争不抢，但也不退让。
这种分寸感，老球员都未必拿捏得住。
.......
九月二十六日。
NBC电视台《今日秀》演播室。
邓枫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对面是主持人布莱恩·威廉姆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整个演播厅亮堂堂的。
威廉姆斯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攥着一叠手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提纲。
这位未来的NBC当家主播做了充足的准备，他甚至翻出了邓枫在高中时期的比赛录像，研究了整整两天。
“邓，欢迎来到《今日秀》。”威廉姆斯用他标志性的浑厚嗓音开场，“首先恭喜你即将开启NBA生涯。我想问一个很多观众都好奇的问题——是什么让你从遥远的中国来到美国，并且坚持走篮球这条路？”
邓枫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公鸡头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根根分明。
“梦想的力量。”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带任何煽情的颤音。
威廉姆斯等着他的下文。
“我七岁开始打篮球，那时候中国还没有多少人看NBA，我的启蒙教练给了我一盘翻录的录像带，画面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球衣号码，但我记住了一个人的动作——他在空中滞留的时间长得不可思议，我当时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会飞的。”
邓枫微微扬起嘴角。
“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迈克尔·乔丹。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去他打球的地方，和他站在同一块球场上。”
威廉姆斯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很标准，但足够真诚。
“第二个问题。”威廉姆斯翻了一张手卡，“你是NBA历史上第一位中国球员，这意味着你要面对大量的质疑和嘘声，你准备好了吗？”
邓枫歪了歪头。
“嘘声会盖我的帽吗？”
威廉姆斯愣了一下。
邓枫笑了：“布莱恩，嘘声不会增加对手的命中率，也不会减少我的出手次数，它只是一种声音，而我上场之后唯一需要关注的声音，是篮球入网时的那一声''''唰''''。”
演播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
这回答也太稳了。
威廉姆斯抛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他最期待的一个。
“邓，你在选秀大会上排在第十三顺位，很多人说你的身体条件远不止这个位置，你之所以掉到十三顺位，是因为前面的球队不敢冒险选一个亚洲球员，但也有另一种说法——你是主动放弃了更高顺位的承诺，坚持要去费城，真相到底是什么？”
邓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
“两个原因都有，但如果非要说一个最重要的理由，那就是——我想和迈克尔·乔丹过过招。”
威廉姆斯的眉毛挑了起来。
“费城在东部，公牛也在东部。”邓枫的语气极其自然，“如果我去了西部的球队，一个赛季最多碰公牛两次，但在东部，除了常规赛的四次交锋，还有季后赛的可能性，我选费城，是因为这里离乔丹最近。”
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威廉姆斯笑了。
那不是礼貌性的笑，是被真正打动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邓，我做了十年的采访，见过各种各样的运动员。”他放下手卡，身体前倾，“但我从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把野心说得这么坦荡，又这么不让人反感。”
他顿了顿。
“说实话，哪怕你不打篮球，凭你这份口才和心理素质，你也绝对会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邓枫耸了耸肩：“谢谢夸奖，但我更想当一个好球员。”
采访结束后，威廉姆斯私下跟制片人说了一句话：“盯着这个年轻人，他不只是个运动员。”
.......
十月。
费城的街头开始飘落梧桐叶。
1996-97赛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每个人都能听见。
十月七日，76人首场季前赛。对手，密尔沃基雄鹿。
赛前，球队公布了新赛季的正式注册名单。
邓枫拿到那份印着自己名字的表格时，目光直接跳到了“位置”那一栏。
小前锋/SF。
他松了口气。
选秀的时候，联盟一度把他的报名位置标注为“SG/SF”，摇摆人。
这个标注没什么问题，但如果真的被安排去打得分后卫，以他六尺七的身高、两百零三磅的体重，面对那些身高六尺三的矮个子后卫时固然有错位优势，但在防守端换防到控卫时就会被速度型球员拉爆。
小前锋才是他最适合的位置。
攻防两端都能发挥身体和速度的双重优势。
邓枫又看了一眼大本的注册信息。
本·华莱士，位置：大前锋/中锋，身高：六尺九。
他嘴角抽了抽。
六尺九？
大本穿上鞋、顶着爆炸头，目测也就六尺七出头，这个“六尺九”的注册身高，大概有两寸是那颗蘑菇云贡献的。
但这个注册身高至关重要。
如果大本老老实实报个六尺七，以他在选秀中落选的背景，教练组大概率会让他去打小前锋或者摇摆前锋，而以大本那个投篮水平，打外线跟闹着玩一样。
但报了六尺九，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蹲在内线。
禁区才是他的地盘。
那些篮板、盖帽、肉搏，才是他吃饭的本事。
邓枫忽然觉得，当初在俱乐部能够偶遇大本，将他举荐给俱乐部，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如果没有大本，按照76人这个贫瘠的内线配置，戴维斯很可能会动歪脑筋，把他这个“身体素质出色的锋线”拉去客串四号位。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十月七日，晚上七点三十分。
费城第一联合中心球馆。
季前赛的上座率一般不会太高，但今天是个例外，超过一万五千名球迷涌进了场馆，看台上零星可见写着“TheKing”的自制标语牌。
邓枫坐在替补席上，身上披着热身外套。
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中央正在热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