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杉矶飞回费城,邓枫休息了两天。
28号,76人坐镇中州球馆迎战奥兰多魔术。
赛前邓枫信心十足。
“便士”哈达威躺在病床上撩护士呢,安德森的心态已经崩到地下室了,奥尼尔走了之后魔术就是一盘散沙。
这种对手不拿来刷数据,天理难容。
比赛打了五分钟,邓枫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跑出空位,举手要球,艾弗森运着球在弧顶晃了三晃,一个急停跳投甩了出去。
——铁。
第二个回合,邓枫借大本掩护溜到底角。三分线内一步,站得比停车场的电线杆还规矩,身边连个蚊子都没有。
斯塔克豪斯拿了球。
邓枫挥手,嘴巴张到最大,斯塔克豪斯扫了他一眼,低头运球,三威胁,后仰跳投。
还是铁。
邓枫在底角站了七秒,手举得比自由女神还直,结果球传到了地球另一端的拉特里夫手里。
第三个回合。
第四个回合。
第五个回合。
邓枫别说出手了,球都没摸着几次,他在场上跑了整个上半场,出手次数——两次。
整场打完,76人70比77赢了魔术。
邓枫的数据单寒碜得不忍直视:6投2中,得5分。
五分。
这成绩放到高中新手村时期都排不进前五,连尼克·安德森打完这场都松了口气——原来NBA也有比自己状态更差的人。
更衣室里,邓枫坐在储物柜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球鞋看了半天。
然后猛地扭头冲艾弗森:“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艾弗森正蹲在角落里摆弄他的地沟辫,听见这话,吹了个口哨,把头扭开。
“怎么了?”
“空位不传,跑位不给,我第三节站底角喊破喉咙你没听见?”
艾弗森站起来,一脸无辜:“这不能怪我,是尼克·安德森把你防得太好了。”
邓枫:“……”
安德森今晚确实盯了他,但一个罚球都罚不进的人能把他防成6投2中?你信吗?
邓枫反手一击:“那你25投6中16分3助攻怎么回事?”
艾弗森眨着那双大眼睛,语气清纯得跟修女做弥撒:“咦?我竟然投进这么多?”
邓枫的胸腔里有股老血翻了个跟头。
他严重怀疑这是公报私仇。
上一场在洛杉矶打完湖人,全队庆祝时把艾弗森的地沟头薅得跟被狗啃过一样,回费城之后这位答案哥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重新编发。
十二个小时,半天,四百三十二分钟,期间还发了一条语音给邓枫,里面全是咬牙切齿的喘息声。
“赢球才最重要嘛。”艾弗森凑过来拍了拍邓枫的屁股,企图萌混过关。
邓枫更气了。
正因为赢球才亏大了!
6次出手4次打铁,打铁值还不如跟斯塔克豪斯单挑来得高,
系统只给了个B级评分。
——B。
堂堂TheKing的继承者拿了个B。
丢人。
大本光着上身从淋浴间走出来,浑身的肌肉冒着热气,像一座两百四十磅的移动火炉。
“你俩洗不洗?别磨叽了。”
艾弗森抓住机会,一溜烟钻进淋浴间,跑得比快攻还快。
邓枫没追。
他看着大本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换了副表情。
“本。”他带着一身臭汗凑上去,胳膊搭在大本肩膀上,声音酸得能腌咸菜,“你最近打得不错呀,都全明星水准了。就我一个普通新秀,没人传球,混口饭吃真难。”
大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是吗?”邓枫把身上的臭汗往大本身上蹭了蹭,“那你今天第二节那个球,我在罚球线接应,你为什么传给斯塔克豪斯?”
大本抖了一下。
“赛前……”他犹豫了两秒,声音压得极低,“赛前答案下了死命令,谁敢给你传球,接下来整个赛季都别想接他的球。”
邓枫松开了搭在大本肩膀上的胳膊。
果然。
果然是你,艾弗森。
大本慌慌张张往更衣室门口溜,走到一半又回头,表情写满了求生欲:“千万别说是我讲的,要说就说是西奥说的!”
门关上了。
邓枫攥了攥拳头。
好你个费城183。
枉我天天替你怼对面大哥,保你安全发育。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他低头看了看艾弗森留在长椅上的衣服,外套、T恤、牛仔裤、甚至内裤都叠得整整齐齐。
邓枫把这堆衣服抱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拉上拉链。
今天你就光着回家吧。
第二天训练日。
邓枫到球馆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艾弗森。
“昨晚怎么回家的?”
艾弗森白了他一眼:“停车场又没人,我直接开车回去了。”
邓枫半天没说话。
古有许褚裸衣战马超,今有AI裸身驾车穿费城,这种事放到二十年后发一条推特,能直接登顶热搜第一。
艾弗森耸了耸肩,胳膊勾上邓枫的脖子,语气难得服软:“行了行了别气了,你挑个对手,接下来的比赛我让你痛快打一场。”
“三场。”
“什么?”
“公牛。”邓枫竖起三根手指,“今年常规赛对公牛还有三场,每场你必须先给我打。”
艾弗森嘴巴张了张。
邓枫的理由不容反驳:“我是乔丹粉丝,要向偶像致敬,必须在公牛面前刷数据。”
“我也是乔丹粉丝啊。”
“你粉你的,但遇到公牛必须先喂我。”
艾弗森歪头想了三秒,伸出手掌。
“成交,反正下赛季还有四场。”
邓枫握了上去。
至于下赛季那四场怎么搞到手,走一步看亿步的他决定先不操这个心。
PY交易,达成。
球场另一端传来大本的声音,中气十足,跟工地上的监工没什么区别。
“西奥你怎么回事?”
大本一脚踢在拉特里夫的屁股上,把这个六尺十一寸的大个子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从洛杉矶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上一场打魔术要不是我替你补位,你都快被打爆了,对得起教练吗?”
从邓枫那儿学了套路的大本说话头头是道,语气又凶又稳,像个已经带了三年兵的连长。
拉特里夫低着头不说话,唯唯诺诺地保证改善。
大本拍了拍他肩膀,换上和蔼面孔:“加油,以后76人禁区就是咱俩的,篮板球你一个我一个。”
邓枫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又欣慰又头疼。
欣慰的是大本已经学会了PUA队友这门手艺。头疼的是拉特里夫的问题根本不是训话能解决的。
30号。
新秀月最后一战,76人主场迎战温哥华灰熊。
灰熊,联盟公认的战绩提款机,费城球迷搬着小板凳来中州球馆,等着看“宰熊吃肉”的好戏。
第一节打完,没人笑得出来了。
96年探花谢里夫·阿卜杜拉希姆,那个长得跟数学老师似的瘦长前锋,今晚跟吃了药一样,中距离一个接一个往里灌,篮板球拼得比大本还凶,半场就砍了18分9篮板。
全场打完,拉希姆狂砍34分15篮板,率灰熊98比91客场取胜。
费城球迷全看傻了。
问题出在拉特里夫身上。
大本因为犯规过多只打了18分钟,被寄予厚望的拉特里夫在场上的表现堪称灾难。
拉希姆在他面前轻轻一点就飞,轻轻一撞就进,六尺十一寸的身板像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散。
戴维斯坐在替补席上后悔到肠子发青。
还不如让邓枫顶内线。他想不通拉特里夫怎么了,从洛杉矶回来以后,这人硬生生从黑又硬变成了白又软。
赛后拉特里夫精神恍惚,淋浴的时候差点滑倒。
邓枫在旁边的花洒下冲澡,侧过身,把自己的沐浴露递过去。
“本,西奥最近到底怎么了?”
大本接过沐浴露挤了一坨,声音被水声压得很低:“从洛杉矶回来就心不在焉,上一场打魔术我一直在替他补位,跑得腿都快断了。”
邓枫把水温调高了一格,脑子里翻出了湖人那场比赛的画面。
奥尼尔在篮下把拉特里夫挤出去三米远,奥尼尔单手拨开拉特里夫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奥尼尔在他头顶暴扣,地板都在晃。
邓枫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翌日训练结束。
费城铁三角——邓枫、艾弗森、大本,三个人带着一模一样的坏笑,把准备去力量房加练的拉特里夫堵在了走廊里。
邓枫拍了拍拉特里夫的肩膀,语气严肃:“西奥,再这么打下去,替补席离你不远了。”
大本双臂抱胸:“就这表现,配和我搭档内线吗?”
艾弗森最过分,眉毛竖起来,表情写满了痛心疾首:“你最近挡拆怎么挡的?害我两场投丢32球!”
拉特里夫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
邓枫见好就收,单刀直入:“是不是和沙克打过之后心里有阴影了?”
拉特里夫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你们说得对。”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从洛杉矶回来我就不对劲了。”
以前在活塞新秀赛季他也防过奥尼尔几次,替补上场,打个十来分钟,被锤了也不心疼。
但在76人他是主力中锋,以首发的身份跟鲨鱼硬碰硬,压力完全是两码事。
“回费城的飞机上我一直在做噩梦。”拉特里夫的声音发颤,“梦见奥尼尔在我头顶暴扣,扣完还笑着说——小宝贝你真是个可爱的甜心。”
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就一直在想,我真的能打NBA吗?”拉特里夫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比费城十二月的雾还浓,“真的能和那些怪物对决吗?”
邓枫太理解这种状态了。
典型的“奥尼尔恐惧症”。
21世纪初多少肉盾型中锋就是因为被鲨鱼锤怕了才混到一纸合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篮下当人肉沙包的日子比坐牢还煎熬。
拉特里夫现在还不是几年后那个场均盖帽王,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心理出了问题,比膝盖出了问题更麻烦。
邓枫正琢磨怎么开导,艾弗森抢先开了口。
“说起做噩梦——”从小吃土长大的答案抬起头,看着拉特里夫,“我以前也做过,后来我就想些荒唐事转移注意力,比如前两天某人拿走我衣服,我只好光着身子开车回家。”
他说到“某人”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邓枫。
邓枫面不改色。
大本在旁边煽风点火:“这是治疗!你现在心里有障碍,跟那啥不行了差不多——说出来就好了,憋着才容易出事。”
拉特里夫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17岁的时候……和我表兄去钓鱼。”
三个人竖起耳朵。
“表兄嫌鱼竿没意思,当着大伙的面脱了裤子,说他要用——”拉特里夫比划了一下,“用那个来钓。”
邓枫的表情管理能力受到了严峻考验。
“然后呢?”艾弗森问。
“然后他怂恿我也试试。”拉特里夫的脸涨得通红,“我就……真的试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
邓枫是最震惊的那个。
不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而是因为他前世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版本。
泰森·钱德勒在黄蜂队内聚会时就干过这种事,据说真钓上来一条鱼,那玩意儿还缝了几针,事后逢人就拍着大腿说“这是男人的伤疤”。
没想到拉特里夫也是同道中人。
“钓上来了吗?”大本追问。
拉特里夫摇头。
三个人齐齐松了口气,又齐齐觉得有点可惜。
分享完这段往事,拉特里夫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问三个人:“你们要不要一起去上个厕所?”
费城铁三角不约而同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等拉特里夫小跑着去了厕所,大本感慨了一句:“西奥真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艾弗森虽然崇尚自由奔放,听完这段壮举竟生出了几分向往的意思,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份天赋。
拉特里夫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霾散了大半。
艾弗森搂着他的脖子提议:“走,哥几个也去趟厕所。”
邓枫点头跟上。
费城铁三角成功帮拉特里夫把心结解开了大半。
只是之后每次在训练馆碰见拉特里夫,三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种情绪的名字叫——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