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补席上，助教泰克斯·温特侧过身子：“菲尔——”
“坐好。”
“七比零了。”
杰克逊把腿上那本书翻了一页，温特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看，但那个翻页的动作匀速、平稳，跟比分一点关系没有。
“三角进攻。”杰克逊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温特听见，“让朗·哈珀控节奏。”
哈珀接到底线球，没急着推进。
他把球运到弧顶，停了。
两万人的联合中心刚才被那个7比0砸得有点晕，现在看到哈珀不紧不慢地运球，气氛终于回了一点——这才是公牛。
哈珀太了解76人了，他在湖人待过，给魔术师约翰逊打过下手，本身就是一个擅长在混乱中找秩序的老油条。
76人想快？那我偏偏慢。
122站位铺开，三角进攻启动。
皮蓬从底线绕出来。
邓枫正盯着乔丹的跑位——就那么一秒，皮蓬已经从他身后切过去了。
乔丹持球往弧顶一晃，邓枫本能地上前半步——他读过的三角进攻录像不下五十遍，知道这个站位乔丹有67%的概率背身单打。
但乔丹没打。
他把球甩到底线。
皮蓬接球的位置距离篮筐只有不到三米，拉特里夫来不及补位——皮蓬一步起跳，单手劈扣。
整个篮筐都在晃。
砰——
“耶啊啊啊——”两万人的声浪从地板底下炸出来。
2比7。
皮蓬落地，左看，右看，脖子像雷达一样转了一圈。
他在找邓枫。
“225万”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烧着，他要找到那张脸，要把这记扣篮狠狠甩在那张脸上，让那个新秀知道——
邓枫在哪儿？
三分线外。
不对，再远一点。
邓枫已经跑到中场线了，正跟返回后场的艾弗森说什么，头都没回。
“这小子——”皮蓬咬了咬牙。
跑了，扣完篮想找人秀，人跑了。
罗德曼从旁边路过，拍了拍皮蓬的后背：“别管他，回防。”
“我知道回防！”
——76人替补席。
戴维斯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0比7变成2比7，该来的总会来，皮蓬不进球才奇怪。
但他在看另一个东西。
公牛的首发中锋卢克·朗利正慢吞吞地往回跑，两条长腿迈得跟在公园散步似的，七尺二的大个子，速度——算了，不提了。
戴维斯不用邓枫提醒就知道。
想赢公牛，必须在朗利被换下前往死里加速。
“快攻！”戴维斯拍了一下手，“快！快！快！”
76人全员推进。
皮蓬这次学乖了——不找邓枫了，直接贴上去，不给面射，不给接球，你跑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邓枫先往右佯动了半步。
皮蓬的脚步跟过去了。
然后邓枫往左，全速启动。
皮蓬废了老大力气才跟上——右脚蹬地、转髋、加速，一整套转向动作做下来，脚踝差点打了个结。
他总算体会到乔丹上一场打76人时的心情了。
那感觉就像——你在追一辆刚起步的跑车，你觉得你能追上，等你追了三步之后才发现，人家那叫“怠速”。
邓枫如果能听到皮蓬的心声，一定会摊手说：我不是“天生就会跑”，只是“跑出我人生”。
皮蓬把邓枫别到了底角，但代价是——整条右侧防线被邓枫的跑位拉空了。
弧顶，艾弗森拿球。
面前只剩一个哈珀。
艾弗森运了两下，突然拜佛——球举到眉心的位置，整个身体像是要投三分。
哈珀的膝盖“咔”了一声。
不是拟声词，是物理反应，三十二岁的膝盖在急停的瞬间发出了抗议，他重心往前飘了半步——
艾弗森收球，一步过。
禁区里只有朗利——刚从后场散步归来的朗利。
艾弗森起飞了。
拉杆。
球从朗利的指尖上方掠过，轻轻碰了一下篮板，弹进篮筐——不，裁判的哨响了。
罗德曼从侧面冲过来，手搭在艾弗森的腰上，收不住了，把人拨了一个趔趄。
球还是进了。
打进加罚！
艾弗森落地之后，发带歪了，他伸手把发带正了正，回头看了一眼罗德曼。
罗德曼举着双手在裁判面前比划：“我没碰到他！没碰到！”
“丹尼斯，你的手印还在人家球衣上呢。”裁判说。
“那是……之前的。”
艾弗森没搭理他，转身走向罚球线。但他只走了两步——
前方多了一个人。
大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罗德曼面前，身高登记“六尺九”的他，这一刻看着比“六尺十一”还高，就那么杵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
罗德曼的嘴还张着。
大本没说话。
不用说，那双眼睛已经把话说完了——
你再哔一句。
裁判们动了。
一个抱腿，一个抱肘。
抱的全是大本。
罗德曼？没人碰他。
不是不想拉，是不敢，罗德曼的脾气联盟上下都知道——你拉他，他反而来劲了，不拉他对着空气骂几句自己就消停了。
但面前这位落选秀……这不是只会哔哔的人。
高中就敢跟查尔斯·奥克利打架的人。
罗德曼转了个身，往回走了。
发带没正。
艾弗森站上罚球线，深呼吸，出手。
唰——
10比2。
——
张指导的咖啡凉了第三次。
“76人今晚太出色了。”他把杯子推到一边，“你说这帮孩子怎么就专挑强队打呢？遇上弱队反而犯迷糊。”
孙正平笑了一声：“可能这就是年轻球队的特质——越逆境越拼命。”
“不只是拼命。”张指导敲了敲桌子，“你看邓枫那个跑位时机，皮蓬跟得那么紧他还能把防线拉空——这个球商不是靠年轻就能有的。”
“76人在国内吸粉无数啊，永不言弃的精神，观众就爱看。”
“还有邓枫——你看看他那张脸，中国球迷谁不喜欢？”张指导停了一下，“当然，打球也好看。”
——
公牛进攻。
三角进攻继续运转，乔丹在右侧低位接球。
面前是邓枫。
乔丹没急着动——开场三连铁的阴影还没散干净，但迈克尔·乔丹不会被三铁打败，他只是需要换个方式。
右手运球，往里顶了一下。
邓枫不退。
再顶。
还是不退。
乔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换了策略——左手虚晃，人往底线突，邓枫横移跟上，肩膀贴着乔丹的背，脚步死死咬住。
乔丹急停转身跳投。
出手的弧度够高，角度够好——
铛——
又铁了。
四连铁。
乔丹落地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他自己都懵了。
不对，手感不应该是这样的，昨晚赢了九千块啊？赢钱的夜晚手感应该好才对——
下次改突破。
在乔丹的逻辑里，只要面前没超过三个防守人，都是机会。
……
洛杉矶，科比·布莱恩特的客厅。
十八岁的科比坐在电视机前面，腿盘着，小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看见乔丹又铁了。
笔停了两秒。
然后他写下一行字：
“出手选择依然果断，虽然未能命中，但节奏感值得学习，有时候打铁不代表选择错误，而是身体和手感的暂时不协调，偶像开场四连铁，说明他也是人。”
科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不过如果是我，我不会铁四个，我只铁三个就会换别的进攻方式了。”
他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划掉了。
算了，说不定乔丹就是通过多打铁来找到手感的，这种方法值得记录。
他把划掉的那行字重新写了一遍。
76人进攻。
艾弗森运球过半场，看了一眼禁区——人太多了，朗利、罗德曼、皮蓬收缩回来，三个人把禁区堵得严严实实。
他硬突了。
左晃，右突，杀入腹地——
朗利的长臂从正面伸过来，罗德曼从侧面挤上来，艾弗森夹在两个人中间，勉为其难地把球甩了出去。
没进。
球弹筐而出，罗德曼一把薅下来。
“让我来！”罗德曼攥着球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球馆都听见了。
公牛反击。
乔丹在前场要球。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大本从左边过来了，拉特里夫从右边过来了，邓枫从正面贴上来了，哈里斯从弱侧补过来了。
四个人。
四个人围住了他。
只差艾弗森没上。
乔丹嘴角抽了一下，在他整个职业生涯里，被四个人包夹不是第一次，但通常发生在季后赛——常规赛，一支烂队，四个人围上来？
大本朝他踏了一步。
乔丹把球甩了出去。
外线，哈珀接球。
三分线外一步，空位。
哈珀瞄了一眼篮筐，出手。
铛——
怒砸一铁。
球弹到禁区里，拉特里夫和大本同时看着球，又同时看着对方。
“你抢。”拉特里夫说。
“你先来。”大本说。
两个人互相让了半秒。
邓枫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捞走了篮板。
“别跟我客气。”邓枫说着就往前推。
拉特里夫在后面追：“哎等等，这球——算我的还是算你的？”
大本：“算我的。”
“凭什么？”
“因为我让了。”
“你让了就算你的？这什么逻辑？”
“让等于先看到了，先看到了就算我的。”
拉特里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数学不太好，这个绕弯子他掰不清楚。
前场，邓枫一个长传给到右翼的艾弗森。
邓枫已经用跑位把皮蓬往底角拽了过去——皮蓬死都不肯放他，那就把你拉走，给阿伦留出通道。
艾弗森接球，一步加速杀入禁区。
朗利还在后面跑。
上篮。
球轻轻贴着篮板弹进篮筐。
12比2。
开场不到三分钟，76人领先两位数。
“还不叫暂停？”张指导搓了搓手，“要是我，早叫了。”
孙正平翻了下手里的资料：“这是禅师的一贯风格，他不喜欢在比赛初期叫暂停，觉得球员应该自己在比赛中找到解决方案。”
“那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输呗。”
张指导撇了撇嘴：“......”
公牛进攻。
皮蓬在右侧低位要球。
面前是哈里斯——鲁西奥斯·哈里斯，76人的蓝领工人，防守不差但对上皮蓬就跟菜鸡互啄里的那只菜鸡一样。
皮蓬背身靠了两下，转身跳投。
那个翻身的动作优雅得像是教科书——脚步、腰腹、手腕，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到位。
唰——
12比4。
皮蓬退防的时候，特意绕到邓枫身边。
“你就只会耍嘴皮子吗小鬼！”
邓枫一边跑一边回头，表情很诚恳。
“亲爱的斯科蒂，您一年挣225万，鲁西奥斯一年120万——您打爆一个年薪比您低一半的球员，不是正常的吗？”
皮蓬愣了一下。
这话……好像有道理？
不对——
“有本事你来防我！”
邓枫摊了下手：“亲爱的斯科蒂，既然您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那我为什么要舍弃3014万的乔丹，去防225万的球员呢？”
皮蓬的脚步停了。
完全停了。
哈珀从他身后跑过，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斯科蒂！回神！”
皮蓬跑起来了，但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3014万和225万。
乔丹3014万，他225万。
差距——2789万。
妈的。
他防邓枫的时候在想这个，他跑位的时候在想这个，他落回后场站好防守位置的时候还在想这个。
我防得多卖力。
乔丹打不进的时候是我在砍分。
凭什么罗德曼年薪比我高？就因为他会染头发？凭什么今晚连他眼前这个落选秀都镇不住？
皮蓬越想越想不通，越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邓枫不知道的是，他随口扎的这一刀会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
1997年夏天皮蓬的那颗“妒心”——那颗在合同年拼命表现、却等来资本家一句“再签一年”的种子——提前在芝加哥的冬天发芽了。
76人进攻。
拉特里夫在高位接球，面对朗利。
拉特里夫跳投出手——标准的十八英尺中投，弧度高，出手快。
朗利根本跟不出来，他从禁区里踏出两步，手还没举起来，球已经飞过了他的头顶。
唰——
14比4。
朗利扭头看了一眼皮蓬，意思很明确：我跟不出来啊，你帮我一下？
皮蓬没理他，他正忙着想2789万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