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枫和科比在街上转了三圈，最终停在了一家看上去勉强还算干净的中餐厅门口。
“勇气与希望餐厅？”科比念着招牌上的英文，一脸狐疑，“这地方的餐厅，名字都这么励志的吗？”
邓枫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在美国体育圈，这座城市有个别称——比地狱还要糟糕的地方。
流传最广的段子是“在俄国我们嘲笑的城市也是克利夫兰”。
乔丹那记名垂青史的“The Shot”，背景板就是克利夫兰骑士。
NBA官方之所以把五十周年这届意义非凡的全明星放在这里，就是想用“传承”的主题，给这座绝望的城市带来点希望。
邓枫不知道克利夫兰有没有接到希望，他只知道科比要是再不吃点东西，人可能就没了。
“就这家了。”邓枫推开了门。
一个看上去像是老板的中年华人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邓枫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绿油油的富兰克林，拍在柜台上。
老板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然后，像是学过川剧变脸一样，换上了一副热情到近乎谄媚的表情。
“后厨，借我用一下。”邓枫言简意赅。
“随便用！您就是把这儿拆了都行！”
……
半小时后。
科比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的皮蛋瘦肉粥，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升华。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儿。
他三口两口喝完一碗，又眼巴巴地看向邓枫。
邓枫没好气地给他又盛了一碗。
一碗接一碗，直到锅见了底。
然后是邓枫顺手炒的几个家常菜，也被他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邓枫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有点懵：“你……真是从洛杉矶来的？不是从埃塞俄比亚来的？”
科比打了个饱嗝，满足地靠在椅子上，揉着肚子，一脸的辛酸。
他的苦，邓枫哪里懂。
自从尝过邓枫的手艺，又对那还没开业的“烈焰披萨”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之后，他的胃，已经对洛杉矶那些所谓的“美食”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
湖人队的营养餐在他嘴里，跟嚼蜡没区别。
这段时间，他几乎是靠着能量棒和对邓枫厨艺的思念活下来的。
“不行，吃太多了，得出去走走。”邓枫看着科比那明显鼓起来一圈的肚子，生怕他年纪轻轻就提前进化成“禾斗匕匕”，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别啊……我还没歇够……”
“再歇你就成球了。”
两人走在克利夫兰的街头。
华灯初上，街边的路灯杆上挂满了巨幅海报，乔丹、魔术师、伯德……一张张传奇的面孔，在夜色中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今天，是中国人的除夕。”邓枫忽然开口。
“除夕？”科比愣了一下，“就是你们的新年？”
“嗯，家人团聚的日子。”
科比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看着邓枫：“以后，我一定跟你去中国看看。”
邓枫笑了笑。
他记得，前一世，科比第一次去中国，得到2001年，在嘉峪关的长城上表演飞身扣篮。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这条线的牵引，一切好像都在提前。
科比忽然又开口了，眼睛亮晶晶的：“那……中国好吃的是不是特别多？”
邓枫用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完蛋了。
这个科比，长歪了。
……
与此同时。
克利夫兰市中心的一家耐克专卖店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正趴在玻璃鞋柜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哇！是AJ！好多AJ！”
“快看！还有便士哈达威的‘风一’！”
带他们来的那个中年白人教练，基斯·达姆布罗特，看着孩子们脸上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快乐，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欣慰。
这群孩子里，有小弗兰奇·沃克、科顿、德鲁·乔伊斯、威利·麦基、罗密欧·特拉维斯，还有一个……勒布朗·詹姆斯。
如果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勒布朗·詹姆斯的篮球之路究竟始于何时何地，答案，或许就是此刻。
此刻的詹姆斯，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掀起怎样惊世骇俗的风暴。
他的童年，与艾弗森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格洛丽亚在16岁那年就生下了他，无力抚养，只能投奔外婆芙蕾达。
外婆靠着从街坊邻居那里讨来的各种婴儿用品，把他拉扯大。
1987年的圣诞夜，3岁的詹姆斯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篮球和篮筐。
不久之后，外婆就离开了他。
从那以后，他始终把外婆留给他的一头蓝色毛绒小象带在身边。
母亲后来给他找了个叫埃迪·杰克逊的准继父，但没过多久，杰克逊就因为贩毒而锒铛入狱。
为了能吃上一口面包和香肠，幼年的詹姆斯和艾弗森一样，选择了对抗更激烈的橄榄球。
四年级时，他曾在六场比赛里，完成了十九次匪夷所思的奔袭达阵。
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校橄榄球队的教练弗兰奇·沃克，在听说他因为频繁搬家而准备弃学时，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找到了格洛丽亚。
“请把你的儿子交给我！”沃克几乎是在咆哮，“你不能糟蹋这孩子的天赋！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全美最好的外接手！”
最终，格洛丽亚和沃克达成协议，由她想办法支付房租，让詹姆斯长住在沃克家里。
詹姆斯和沃克的儿子小弗兰奇成了最好的朋友，而他的篮球才华，也正是在沃克家的那段日子里，渐渐展露。
1996年，他和几个小伙伴组建了一支篮球队。
同年夏天的一次偶遇，让他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贵人——前密歇根大学的篮球教练，基斯·达姆布罗特。
达姆布罗特见证了这个孩子的篮球技艺和身高一起野蛮生长。
今年冬天，当NBA全明星周末史无前例地来到克利夫兰时，达姆布罗特二话不说，就开着车，把这群从未离开过阿克伦的孩子带到了这里。
“来感受一下吧，孩子们，”他在车上说，“感受一下，全世界最好的篮球运动员们，聚集在一起时，是什么模样。”
在小弗兰奇的提议下，一群少年，涌进了这家全城最大的耐克专卖店。
年幼的詹姆斯很快就被鞋柜上那双黑红配色的AJ12吸引住了。
他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加速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鹿。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那光滑的鞋面。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鞋子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一道不友善的目光。
来自店员。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些许鄙夷的目光。
穷人和富人，在美国的空气里，一向是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詹姆斯默默地收回了手。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小伙伴们挤出一个笑容：“我们走吧，外面好像更热闹。”
作为这群孩子的领袖，他的话一向很有分量。
威利·麦基和罗密欧·特拉维斯虽然还想多看两眼，但还是听话地跟着他，走出了店门。
达姆布罗特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然后，他走到鞋柜前，拿起了那双詹姆斯刚刚一直盯着看的AJ12，微笑着对那个店员说：“这双鞋，我要了。”
付完钱，他拎着鞋盒，转身准备离开。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那名店员一眼。
“请记住那个孩子的面庞。”他的声音很平静，“未来，像你们这样的店，他有能力买下上百家。”
说完，他推开门，缓缓跟上了那群少年的背影。
……
“勒布朗！还有零钱吗？”
刚出店门，小弗兰奇·沃克就大大咧咧地勾住了詹姆斯的肩膀。
以詹姆斯现在的身高，沃克必须得踮着脚，用手搭着，才能勉强够到。
詹姆斯笑着摇了摇头，从兜里翻出最后几个硬币，递了过去：“就剩这些了。”
沃克拿着硬币，一阵风似的跑向街角的甜品车，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他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得意地宣布：“那个老板说我长得可爱，多送了一个！”
詹姆斯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眼巴巴望着甜筒的小伙伴，又看了看沃克手里的两个甜筒，对他说：“我们大伙儿一起吃，一人一口。”
沃克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但在詹姆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一个甜筒先递给了罗密欧·特拉维斯。
六个半大的少年，就这样在克利夫兰冬日的街头，分食着两个廉价的甜筒。
每个人都很有默契，只是轻轻地舔一下，就把甜筒传给下一个人。
最后，甜筒传回詹姆斯手里时，还剩下最大的一份。
詹姆斯皱起了眉头，刚想说“你们不要这样”——
“砰！”
他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
手里的甜筒，直接糊在了那堵“墙”的胸口。
跟在孩子们身后的达姆布罗特见状，心头一紧，急忙上前。
“对不起！先生！实在对不起！勒布朗他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邓枫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件崭新的76人队外套胸前，一坨白色、黄色、棕色混合的冰淇淋，正在缓慢地融化、滴落。
他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抬头纹醒目、身高已经快要追上艾弗森的黑人少年，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明显年长一些的黑人男孩，以及一群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小不点。
他认出来了。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就勒布朗·詹姆斯这张脸，这张三十岁就能在理发店享受老年半价优惠的脸，全美国也找不出第二张。
此刻，詹姆斯正仰着头，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足足高出大半个头的亚洲面孔，不停地道歉。
小弗兰奇则手忙脚乱地想把扎在对方胸前的甜筒“抢救”下来，结果越弄越糟。
达姆布罗特盯着邓枫的脸，眼睛越睁越大，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
“你……你是邓？”
詹姆斯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就是那个创造了‘流星灌篮’的‘The King’？”
邓枫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边的科比已经绷不住了，一手拍着他的肩膀，笑出了声。
“对，没错。”科比指着邓枫，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孩子说，“他就是邓，今年的东部明星队先发小前锋。”
沃克、麦基、乔伊斯、特拉维斯……瞬间炸了锅。
“天呐——我们撞到一个全明星了！”
“本人！真的是本人！发型和海报里一模一样！”
詹姆斯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再次诚恳地向邓枫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The King’。”
这个来自阿克伦的12岁少年，在这一刻，并不知道自己撞上的，不仅仅是一个全明星。
更是他的整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