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兰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刮得人脸生疼。
科比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着溜圆的肚子，走得东摇西晃，连脚步都不听使唤。
“明天全明星新秀赛，你这状态上去能跑满两个回合算我输。”邓枫把拉链拉到下巴，缩着脖子。
“吃得太猛，胃里没空地儿了。”科比靠着街边剥落了油漆的路灯杆，一动都不想动。
正说着，街角那边吵吵闹闹走过来一群人。
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聊得正欢，走在最前面那个大个子，手里举着个快化没的甜筒，正转头跟后头的伙伴抢话。
邓枫也正转头跟科比说话。
谁也没看见谁。
只听见吧唧一声闷响。
一团冰凉黏糊的物体，实打实地印在了邓枫胸前，那是赞助商下午刚发的76人出场外套，纯白色的底，料子极好。
邓枫低下头。
香草味的雪球、棕色的巧克力脆皮，混着点廉价的糖浆，正顺着衣领的缝隙往下滑。
“对不起！”撞人的大个子猛地后退，低头弯腰，连声音都在发紧。
邓枫抬起手，想把那摊东西弄掉，又嫌脏。
他扯出纸巾抹了两把，这才正眼看向面前闯祸的小子。
视线对上的那一秒，邓枫没说话。
这脸太熟了。
哪怕现在轮廓里还带着点婴儿肥，哪怕脑门上的发际线还没开始惨烈的大撤退，可这长相，这身板，全美国找不出重样的。
勒布朗·詹姆斯。
算算年纪，这会儿正好十二岁。
站在詹姆斯身后的达姆布罗特从后面挤上来，刚要张嘴赔礼，喉咙里的话全卡住了。
“你……你是那个会飞的邓枫？”教练指着邓枫的脸，结巴了。
詹姆斯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汗的脸拉得老长，满脸的错愕：“你就是那个会‘流星灌篮’的‘The King’？”
科比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得直拍大腿：“没错，真人，活的，刚吃撑了在这儿消食呢。”
跟在后头的那几个阿克伦小伙子全乱套了。
“卧槽，真碰到活的球星了！”小弗兰奇抓着头发。
“本人比海报上帅啊！”特拉维斯直叫唤。
詹姆斯没跟着嚷嚷。
他死死盯着邓枫胸前那摊擦不干净的污渍，手心里全是汗。
没爹没钱，十六岁老妈不管事，跟外婆讨生活长大的穷孩子，比谁都懂事，闯了祸，得扛。
“先生，真的非常抱歉，衣服我赔。”他站得笔直，背在身后的手却在发抖。
邓枫看着这未来的联盟天选之子，肚子里坏水直冒。
他扯着衣角，板起脸，语气冷得结冰：“赔？小孩，这衣服是耐克给全明星赛做的特供版，标签还在里头缝着呢，售价八千一百美金。”
数字一报出来，詹姆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后头那一圈小兄弟全哑巴了。
小弗兰奇扯了扯詹姆斯的裤腰，凑过去小声出主意：“我爸床底下存了点私房钱，我今晚回去偷出来……”
特拉维斯咬着下嘴唇：“阿克伦街头那家干洗店老板我认识，他洗东西有一手，估计花不了几个钱。”
詹姆斯转过身，对这帮出馊主意的兄弟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回邓枫，眼睛瞪得很大：“先生，能宽限几天吗？我会去打工还上的，只要能赚钱，端盘子洗碗洗车我都干。”
科比撇嘴，这衣服明明是免费送的，刚想戳破邓枫的鬼把戏，脚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端盘子赚几个钱，那得还到什么时候？”邓枫搓着下巴，装作思考，“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条件。”
他抬手指向街角那个亮着破旧钠灯的露天球场。
“打六十个球的斗牛，你只要能在我的防守下，把球投进筐哪怕一次，这八千一百美金的账，我不要了，不仅如此，我送你一张明晚的新秀赛门票。”
听见不用赔钱，还能拿票，阿克伦少年团的眼睛全冒光了。
在阿克伦的野球场，詹姆斯就是统治级的存在。
达姆布罗特站在队伍最后，一直没拦着。
带这帮穷孩子来克利夫兰见世面，就是想敲打敲打他们，这场免费的高端局，花钱都买不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街边球场。
刚迈进铁丝网，邓枫就乐了。
场外正猫着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亚洲面孔，是张卫平和他的转播小团队，正满大街找全明星的空镜头素材。
张指导冻得直吸溜鼻子，指挥着摄像小李调焦距。
“张指导！”邓枫隔着网子大喊一声。
张卫平吓一跳，回头一看，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哎哟喂！小邓！你不在酒店休息，跑这来干啥？”
邓枫扒着网，招手让他们过来：“正经事，我要修理个不懂事的小孩，机器架上，多整几个角度，全方位记录。”
“就这帮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张卫平满脸不情愿，“拍这干嘛使啊？掉价。”
“李哥，帮兄弟个忙。”邓枫冲小李递眼神，“回去给摄制组每人整一件原版签名球衣，连着科比那份一块儿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央视团队二话不说，三台机器呈扇形排开，指示灯全亮了。
科比不情不愿地被拉来当了裁判，站在中圈，把球抛给詹姆斯。
十二岁的幼年坦克深吸一口气。
他对面站着的是每天在电视上轮番播放高光集锦的怪物。
他运球，想从右边生吃。
“哔！”科比一口气吹响哨子，“走步。”
詹姆斯脸一红，停住脚。
科比走过去把球要过来，亲自做了一套慢动作解析，嫌弃地直撇嘴：“轴心脚没交代清楚就起步了，基本功糙得没眼看。”
球权转换。
邓枫拿球，踩在三分线外。
詹姆斯沉下腰，张开长臂，眼睛紧跟着篮球。
邓枫右肩轻微晃动，篮球在左手一个极限回拉。
整个人像一阵风，贴着詹姆斯的左边切了进去。
速度快得没边，詹姆斯只觉得眼前一花，都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头顶传来巨大的劈扣声。
邓枫单手挂在篮筐上，低头俯视。
比分变成了一比零。
接下去的二十分钟，成了这帮阿克伦孩子做梦都会吓醒的至暗时刻。
詹姆斯运球。
邓枫下手极狠，直接生断，连人带球一块儿切，回头就是个追身远投。
詹姆斯好不容易撞开一点缝隙，想强行抛投。
球刚出手，邓枫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在半空中直接把球抓回自己手里。
詹姆斯被逼到三分线外。
他刚举起手腕，一整块黑影遮天蔽日地压下来，连人带球被拍翻在水泥地上。
每一次摔倒，这孩子都不吭声。
爬起来，用大裤衩抹一把手上的汗，继续死死盯防。
可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23比0。
45比0。
55比0。
场边架着机器的小李都手软了。
张卫平看不下去了，在一旁直摇头：“小邓这也太不留情面了，真是往死里打啊。”
达姆布罗特靠在柱子上，指甲快把手心抠破了。
他没出声，他必须让詹姆斯认清现实，去看看这世界上的高山到底长什么样。
当比分来到59比0。
詹姆斯弓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的两条腿直打哆嗦，连站直都费劲。
他脑子宕机了，已经认命了。明
天就去阿克伦路口的洗车行问问要不要童工，那八千多块钱的债，得还。
“放弃了？”邓枫运着球，走近两步。
詹姆斯低着头，汗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没接话。
邓枫单手抓球，拿手一指场边那个百无聊赖的湖人替补。
“看见那裁判没？”
科比愣了，左右看了看：“干嘛？老子吹得很准！”
邓枫压根不理他，眼睛死盯着詹姆斯：“他叫科比·布莱恩特，高中的时候，我们俩打斗牛，我跟他的差距，比今天咱俩的差距还大。”
詹姆斯抬头，红着眼睛顺着手指看过去。
这电视上的湖人球星，也挨过这种毒打？
“可他没服过软。”邓枫把球重重砸在詹姆斯脚边，弹进他怀里，“勒布朗，你现在要是转身走人，这比赛就彻底交代了，那笔钱，你欠一辈子。”
邓枫往后退开两步，重新张开双臂。
“来！把球砸进这该死的篮筐里！让我看看你对得起手里那颗皮球吗！”
场边的达姆布罗特教练终于开口了。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冲进去！勒布朗！没人能把你踩在脚底！你是全俄亥俄最有天赋的家伙！”
后头那群小伙伴也急眼了，拍着铁丝网跟着乱叫。
“撞开他！”
詹姆斯用胳膊肘狠狠蹭掉眼泪。
他把球捏在手里，骨节泛白。
邓枫往前跨了一步，贴紧他，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知道科比后来为什么敢跟我叫板吗？因为他偏执的像个疯子，能跟我耗一整天，你行不行？”
激将法。
对付偏执狂这招屡试不爽。
詹姆斯深吸气，右脚猛地后撤，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炸开。
邓枫这次没有横在正中间。
他身子侧开了一掌的距离，留了条只能塞下一个人的缝。
幼年卡车加足了全部马力，根本不管步点，踩着罚球线往禁区里扎。
他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个篮筐。
起跳。
双腿爆发出的力量连他自己都害怕。
风声刮过耳朵。
他双手高高举着球，手腕越过了篮板底边的白线。
哐！
篮球砸在后筐上，跌跌撞撞滚进了网窝。
但用力过猛的代价是，他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重心全失，直挺挺朝下摔去。
邓枫早有准备，往前跨出一步，双手一捞，死死钳住这辆失控的卡车，就势往地上一放。
“59比1，这个数字，你记牢了。”邓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詹姆斯木然地站在原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又麻又痛。
进球了？扣进的？
达姆布罗特提着个袋子走上来。
那是从耐克店里带出来的鞋盒。
“拿着。”达姆布罗特教练塞到詹姆斯手里。
詹姆斯打开一看，里头躺着的，正是几个小时前他在橱窗外看了好久都没敢摸的那双黑红配色AJ12。
他看看鞋，看看教练，再看看面前的邓枫。
邓枫走过去，直接从科比的兜里把水笔掏出来，拔掉盖子。
“转过身。”
他扯过詹姆斯的旧T恤，在背上签了个大大的名字，接着拿过一只新鞋，在白色的皮革面上又补了一个。
“你偶像是迈克尔·乔丹对吧？”邓枫把笔塞回科比兜里，明知故问。
詹姆斯连连点头，鼻头一酸，眼泪没出息地又在打转。
邓枫拿出门票，卡在鞋带缝里，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
冷风还在吹，场边的网子哗啦啦响。
邓枫看着这个小家伙，退后半步：“收起眼泪，把球练好。”
他笑着挥挥手：“我在NBA等你。”
说完，他扭头就走。
科比跟在后头，走出几十米远了，才压低声音问：“那破衣服真八千多？”
“唐人街买的，批发价一百二。”
两人笑骂着走远。
夜色下，阿克伦的穷孩子死死抱着那只鞋盒，站在露天球场中央，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