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人的呐喊声压缩在一座钢筋水泥浇筑的穹顶之下,连空气都跟着发烫。
球馆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了。
黑暗中,一束追光从穹顶落下来,砸在球场中央那块抛过光的地板上,像老天爷拿手电筒往地上照了一下。
“Ladies alen——”
DJ的声音从音箱里滚出来,每个字母都带着回音,撞在看台的钢梁上弹回来,跟打乒乓球似的。
“——the NBA 50 Greatest Players!”
威尔特·张伯伦第一个走出来。
八十年代的球迷站起来了,九十年代的球迷也跟着站起来——虽然后者里有不少人只在录像带上见过这位曾经单场砍下100分的怪物。
张伯伦走得慢,岁月在他膝盖上刻了不少痕迹,但那个身形往追光里一站,两万人的嗓子眼就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魔术师约翰逊。
天勾贾巴尔。
摩西·马龙。
名字一个一个蹦出来,每一个都带着各自时代的烟火气。
球馆里的掌声从零星变成了整齐划一的节拍器,两万双手拍在一块儿,像下了一场暴雨。
“嘿,你在看谁?”替补席上,科比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小詹姆斯。
幼年詹正踮着脚往场上看,手里的Taco被科比不知道什么时候抢走了一半。他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粒碎玉米壳:“我在看张伯伦!他真的好高!”
“那你看我干嘛不踮脚?”
“……因为你没他高。”
科比噎了一下,他把偷来的那半个Taco又塞回了詹姆斯手里。
场上,五十大巨星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球场中央。
追光扫过去,有些人西装革履,有些人拄着拐,有些人坐着轮椅——他们中最年轻的也已经过了三十,最年长的头发全白了。
但有些名字永远不会再被喊出来了。
DJ的语调在念到“皮特·马拉维奇”时沉了下去。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黑白影像——一个留着长发的瘦高个儿在球场上做出匪夷所思的传球动作,球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过三个人的手臂缝隙,稳稳落进队友掌心。
1988年,“手枪”马拉维奇因心脏病去世,终年四十岁。
那个年代没有三分线。
等NBA画上那条弧线的时候,马拉维奇的膝盖已经不允许他再像年轻时那样奔跑了。
他的远射天赋被困在了一个还没准备好拥抱三分球的时代里,就像一个自带Wi-Fi的人活在了电报时代。
球馆里响起了一阵安静的掌声——那种不是用来庆祝的掌声,是用来送别的。
张卫平在解说席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枪马拉维奇,这位是NBA历史上最具创意的球员之一,如果他晚生三十年……”
苏群接了一句:“那库里可能就不是库里了。”
张卫平把眼镜戴回去,没再说话。
球场中央,五十大巨星们站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三十秒,像放了一挂小鞭炮。
替补席上,科比咬着自己球衣的领口,门牙在布料上磨出了声响。
他酸了。
不是因为五十大巨星——那个他以后自己也能进。
是因为接下来的环节。
随着五十大巨星们退场,球馆里的灯光重新布置了一遍,DJ清了清嗓子,语调拔高了半个调门——
“Now, please welco——the1997 NBA All-Star tea!”
先出来的是替补球员,东西部交替入场,加内特、斯普雷威尔、埃迪·琼斯鱼贯而出。
各队球衣颜色混在一起,白色、黑色、深蓝、紫色,像一盘被打翻的调色板。
东部替补这边,皮蓬和便士哈达威前后脚走出通道。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精确地保持在两米开外——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全场两万名球迷都看出来他们谁也不想跟谁说话。
便士不高兴是因为首发位置被一个叫艾弗森的新秀抢了。
皮蓬不高兴?那原因可就海了去了。
刚在训练馆里被自己人捅了刀子赔了二十万美金的皮二爷,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写着四个字——生无可恋。
“斯科蒂怎么了?”坐在替补席尾巴上的格兰特·希尔戳了戳旁边的杜马斯。
杜马斯瞟了一眼皮蓬的脸色,压低声音:“你别问了,他今天在训练馆里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什么事?”
“你问尤因去。”
替补球员出场完毕之后,先发球员开始压轴登场了。
西部先发五虎——大梦、马龙、坎普、佩顿、斯托克顿,一个比一个横。
东部先发五虎——尤因、希尔、邓枫、艾弗森,以及压轴的乔丹。
科比盯着大屏幕上一个个蹦出来的名字,牙齿把球衣领口都快磨出洞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在西部队的先发球员全部亮相、东部队的先发陆续登场之后,替补席上除了乔丹之外——还有一个23号。
费城76人的23号。
那个身影正在弯腰系鞋带。
“他是来自费城76人的23号……邓枫!”
DJ的声音low得令人发指,连个花活儿都不整,邓枫在心里给这位克利夫兰同行打了个不及格。
但他面带微笑地跑了出去。
跑到技术台前面的时候,邓枫停住了。
他弯腰,从技术台下面捧起一大把镁粉。
两只手搓了搓,搓到粉末从指缝里往下掉。
然后他把双手往空中一抬——
呼——
镁粉在灯光下炸成了一片白色的雾,像有人在球馆里放了一朵云。
“咳咳咳——”
技术台三个工作人员被镁粉呛得直翻白眼,其中一个眼镜都歪了。
整座球馆愣了一秒。
两万人的呐喊声像被什么人按了延迟键,迟了一拍才轰出来——但这一拍过后,声浪比刚才所有球员出场时加在一起都大。
“天哪!”NBC的威廉姆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绝对是我见过最霸道的开场式!看看那些摄影师——他们疯了!快门按得像机关枪一样!”
替补席上,科比的门牙终于把领口咬出了一个洞。
而被科比一只手按着脑袋的幼年詹两眼放光,Taco差点从手里掉出去——
“好酷啊……”
邓枫抛完镁粉之后,没有走向球场中央。
他转身往回走。
追光跟着他。
灯光师反应过来了——这小子还有下文。
追光一路跟着邓枫的背影,最后停在了替补席前排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叼着球衣领口的科比。
一个捧着半个Taco的詹姆斯。
邓枫蹲下身,从自己替补席座位底下抽出一个鞋盒。
白色的盒子,耐克的标志。
他把盒子递到了詹姆斯面前。
两万人安静了。
“看见了吗?”
邓枫的声音不大,但离他最近的几个收音话筒把每一个音节都抓住了,通过音响系统送进了整座球馆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就是全明星赛的舞台。”
十二岁的詹姆斯仰着头看他,手里的Taco终于掉了。
“财富、名望、荣誉。”邓枫的手指点了点球馆穹顶,又点了点球场中央那些还在挥手的五十大巨星们,最后点在了詹姆斯的胸口。
“想要吗?想要的话——就来拿。”
鞋盒被打开了。
摄影师的长焦镜头对准了盒子里的东西——一双黑红配色的AJ1,鞋面上有一行潦草的签名和一句祝福。
迈克尔·乔丹的字迹。
现场主持人举着话筒冲到了詹姆斯面前:“这位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幼年詹抱着那双鞋,嘴唇抿了两下。
这几天见了太多大场面了。
乔丹见了,科比天天欺负他,邓枫带他吃了三顿饭,他已经不是三天前在雪地里追着大巴车跑的那个阿克伦男孩了。
“我叫勒布朗·詹姆斯。”他对着话筒说,声音稳得不像十二岁,“我从阿克伦来,我是邓的粉丝。”
他把那双AJ1抱得更紧了一点。
“邓和我约好了——未来我们要在NBA见面。”
球馆里的掌声又起来了,这一次不是给五十大巨星的,不是给乔丹的,是给一个抱着球鞋的孩子的。
高处的包厢里,斯特恩望着球场中央那个正朝队友走去的23号背影,嘴巴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如果把他此刻的表情翻译成中文——大抵就是六个字:懂我者,邓枫也。
球场另一头,邓枫也被主持人截住了。
“邓,你为什么选择在今晚把那双球鞋送给那个来自阿克伦的孩子?”
邓枫想了想,笑了。
“因为我把那双球鞋赌在了未来。”
掌声。
铺天盖地的掌声。
替补席上,幼年詹把乔丹的签名鞋翻过来看了又看,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等他以后打进NBA,球衣号码就选22号。
比23小一号。
一个23属于乔丹,一个23属于邓枫,而他,要站在邓枫的旁边。
紧挨着他的科比已经酸到冒泡了。
邓枫走回来的时候,隔着三排座位就闻到了那股柠檬味。
“你别那么瞪我行不行?”
“我没瞪你。”科比的嘴角往下撇,语气能挤出汁来。
“你的生日得等到8月呢,急什么。”邓枫在他旁边坐下,胳膊往靠背上一搭,“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礼物那能跟别人一样?”
科比的耳朵动了动。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猜。”
科比盘算了两秒钟。
邓枫的厨艺他是见识过的,上次58道菜差点把桌子压塌,那按照“最好的朋友”的规格……
“至少58道菜对吧?”
邓枫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
科比把球衣领口从嘴里拽出来,上头一排牙印。
得了,58道打底,少一道他翻脸。
科比的口水流得毫无尊严可言。
他盯着詹姆斯手里那个TACO的眼神,跟他在场上盯着篮框的眼神如出一辙——专注、炽热、势在必得。
“小鬼,你那个TACO分我点儿怎么样?”
科比伸出手,摸了摸詹姆斯的脑袋。
这个动作跟邓枫平时摸詹姆斯脑袋的手法一模一样,就是力道稍微大了点儿——大到詹姆斯的脖子往下缩了两厘米。
詹姆斯没说话。
他低下头,拉开自己那个灰扑扑的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用餐巾纸包得整整齐齐的TACO,双手举到科比面前。
“这个给你。”
科比愣住了,不是因为詹姆斯的大方——虽然这确实挺大方的——而是因为那个书包。
灰色帆布,右下角有一块油渍,背带上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换过,换上去的那个不太配套,拉起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科比盯着那个书包看了三秒钟。
“等等。”他咬了一口TACO,嘴里含着肉末含糊不清地说,“这书包我怎么这么眼熟?”
詹姆斯的反应比佩顿的防守切换还快,他一把把书包搂进怀里,整个人往后缩了半个身位,后背紧紧贴着座椅靠背。
“这个书包可不能给你!”
詹姆斯的声调拔高了,那股护食——不对,护包的劲头让科比手里的TACO差点掉了。
“这是我的国王陛下送给我的,他说这个书包会给我带来好运。”
科比把嘴里的TACO咽下去了。
国王陛下、好运、书包。
他想起来了。
这个破书包,邓枫从高四背到了NBA,打梅里恩高中州冠军的时候背着它,参加选秀大会的时候背着它——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背了,原来是送人了。
送给了一个十二岁的阿克伦小孩。
科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价值不菲的嘻哈外套,又看了看詹姆斯怀里那个旧书包,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从胃里往上翻。
“难道背书包真的能带来好运?”
他是自言自语,但音量没控制好,被旁边的艾弗森听见了。
“你要是想背书包,我明天送你一个粉色的。”艾弗森打趣的说道。
“滚。”
球馆的灯光变了。
场地中央那块地板在聚光灯下亮得能照出人影。
裁判吹了一声长哨,先发球员们从两侧走上球场。
替补席上的嬉笑声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万人嗡嗡嗡的低语,像一群蜜蜂正在酝酿一场暴动。
中圈,尤因和大梦面对面站着。
裁判把球往空中一抛。
尤因起跳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抗议,大梦的指尖比他高了那么两厘米——球被拨向了西部队。
“该死。”尤因落地时骂了一句。
西部队第一攻。
斯托克顿运球过半场,球像长在他手上一样,不紧不慢,他朝佩顿偏了偏头,佩顿读懂了,往左边拉了两步,给马龙腾出了低位空间。
希尔扛上了马龙。
这个错位从纸面上就能看出问题——希尔的臂展够,脚步也够,但马龙那两条胳膊肘不是拿来看的。
左肘一顶,希尔的重心被推了半步,右肘一架,上篮空间就出来了。
邓枫的余光扫到了马龙的下球动作。
但他管不了。
他对面站着的是坎普——肖恩·坎普,那个能把篮框扣出PTSD的男人,正用一种“你最好别过来”的眼神瞪着他。
马龙接球顺下,两百六十磅的身躯带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