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参帮没有走。
第二天,郭春海带着郭安再次进山的时候,在山脚下就看到了他们的脚印。新鲜的脚印,密密麻麻的,踩在落叶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老林子深处去了。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七八个人的样子,跟昨天那伙人差不多。
“爸,他们又来了。”郭安蹲在父亲身边,看着地上的脚印,小声说。
“嗯。”郭春海站起来,看了看方向,“往南沟去了。那边参多,他们是冲着老参去的。”
“咱还去不?”
“去。山是大家的,他们能去,咱也能去。只要守规矩,谁也不怕谁。”
父子俩沿着山路继续走。郭春海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看。他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端在手里,子弹上了膛。不是想打谁,是防身。昨天那个老头撂下的话,他记在心里。山不转水转,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又碰上?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南沟。南沟比北沟深,树更大更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孙把头给的那张地图,展开来,仔细看了看。地图上南沟这一片画了不少标记,有圆圈、有三角、有叉叉,还有几行小字。孙把头生前跟他说过,南沟的背阴坡上有一片好参场,他年轻的时候在那儿挖过好几棵大参,后来年纪大了,去得少了,但那边应该还有货。
“走,去那边看看。”郭春海收起地图,指了指东边的一片山坡。
父子俩穿过一片灌木丛,上了一道缓坡。坡上的树没那么密了,阳光能照进来,地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郭春海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一棵草一棵草地看。郭安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在地上找。
找了半个多时辰,郭春海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一棵植物,那棵植物的叶子已经黄了,蔫了,耷拉在地上,但郭春海一眼就认出来了。
“棒槌!”他低声喊了一句。
郭安赶紧跑过来,蹲在父亲身边。果然,地上有一棵人参,叶子已经黄了,但茎还立着,上面挂着几颗红彤彤的参籽,在黄叶中格外显眼。
“五品叶。”郭春海仔细看了看,激动地说,“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他掏出红绒线,小心翼翼地系在参茎上,两头各拴一枚铜钱。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三根草棍,插在地上,跪下来朝山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郭安也跟着磕头。
拜完,郭春海拿出快当签子,开始挖参。他先从芦头开始,捋着根往下挖,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很小心,生怕伤到参须。郭安蹲在旁边,递工具、扶藤蔓,大气不敢出。
挖了不到一半,郭春海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郭安的,郭安蹲在他身边一动不动。是别人的,很多人的,从山坡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郭春海抬起头,朝山坡下面看去。
那伙人来了。
七八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昨天那个老头。他穿着一身旧棉袄,头上戴着破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不紧不慢地往山坡上走。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拎着麻袋,有的扛着镐头。他们走得很散漫,一边走一边说话,像是在逛自家菜园子。
郭春海没有动,继续挖参。他的手很稳,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好像那些人不存在一样。
但郭安紧张了。他认出了那个老头,昨天那个放狠话的。他的手开始抖,腿也开始抖,脸色发白。
“安儿,别慌。”郭春海低声说,“该干啥干啥。”
郭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帮父亲递工具。
老头走上山坡,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郭春海。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是高兴,倒像是猫看到老鼠时的表情。
“哟,又是你啊。”老头走过来,站在郭春海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参,“运气不错嘛,又碰到一棵。”
郭春海没抬头,继续挖。
老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棵人参,眼睛亮了一下:“五品叶,好参。少说也有六十年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棵人参。
郭春海一把挡住他的手:“别碰。我拴了线了。”
老头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拴了线就是你的了?这山是你家的?”
“山不是我的,参也不是我的。但我先看见的,先拴的线,按规矩,归我。”郭春海抬起头,看着老头,眼睛很平静。
老头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郭春海:“小兄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姓张,人称张老把头。这方圆百里,没有我不熟的林子。我放山四十年,挖过的人参比你见过的还多。你一个毛头小子,敢跟我讲规矩?”
郭春海不慌不忙,说:“张老师傅,您放山四十年,更应该懂规矩。放山的规矩,谁先看见谁先拴线,参就归谁。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不是我定的。您不能因为您放山年头多,就不守规矩。”
张老把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围过来了,把郭春海父子围在中间。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指着郭春海,恶狠狠地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师父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揍你?”
郭安吓得缩成一团,紧紧拉着父亲的衣角。
郭春海没动,也没看那个年轻人。他看着张老把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张老师傅,您是长辈,我敬您。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这棵参我今天挖定了,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林场,找林业局,找派出所。但在这儿,在这山里,得按山里的规矩来。”
张老把头盯着郭春海,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蠢蠢欲动,有的撸袖子,有的攥拳头,有的往前凑。
郭春海单手握着腰间的猎刀,另一只手按在猎枪上。他的眼睛扫了一圈那几个年轻人,最后落在张老把头脸上。
“张老师傅,您放山四十年,应该知道这山里有啥。野兽、毒蛇、陷阱、悬崖,啥都有。您这几个徒弟要是不小心摔了、咬了、伤了,可别怪我没提醒。”郭春海的声音不冷不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张老把头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了看郭春海腰间的猎刀,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猎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理亏的是咱们。走。”
他转身就走,头都没回。那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走了。那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着郭春海说:“你等着。”
郭春海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挖参。
他的手很稳,一签子一签子地拨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后背湿了一片,是汗。
郭安蹲在旁边,腿还在抖。他看着父亲平静的脸,心里满是佩服。父亲刚才的样子,像个大将军,一个人对七八个人,一点都不怕。
“爸,您不怕吗?”他小声问。
“怕。”郭春海说,“但越怕越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郭安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人参挖出来了,完整的一棵,五品叶,六十多年,品相好得很。郭春海用青苔包好,裹上桦树皮,扎紧,放进背包里。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张老把头那伙人已经走远了,山坡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声。
“走吧。”他说。
父子俩沿着山路往回走。郭春海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他把猎枪端在手里,子弹上了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郭安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不时回头看看,怕有人跟上来。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出了南沟,到了大路上。郭春海松了一口气,把猎枪从手里放下来,子弹退了膛。
“爸,他们会不会再来找麻烦?”郭安问。
“不知道。”郭春海说,“但咱不怕。咱守规矩,走到哪儿都不怕。”
回到家,乌娜吉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她把背包接过去,打开参包,看到那棵五品叶的老参,眼睛亮了。
“又挖到一棵?”
“嗯。五品叶,六十多年。”
乌娜吉捧着人参,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但她看到郭春海和郭安的脸色不对,笑容收了起来。
“咋了?出啥事了?”
郭春海把跟张老把头那伙人冲突的事说了。乌娜吉听完,脸都白了。
“春海,那些人会不会报复?”
“不知道。但咱不怕。这山是大家的,不是哪个人的。他们要是守规矩,咱跟他们客气;他们要是破规矩,咱也不怕。”
乌娜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还在讲今天的事,讲得眉飞色舞的。郭小雪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大大的。
“哥,那个张老把头真的很凶?”
“凶。眼睛瞪得像铜铃,手下的徒弟也凶,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那你怕不怕?”
“不怕。有爸在,我啥都不怕。”
郭春海笑了,摸摸儿子的头。
郭小雪又问:“爸,他们还会不会来?”
郭春海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他们来不来,咱都照常进山。山里的活不能停,日子还得过。”
乌娜吉看着郭春海,眼里满是心疼。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容易。一个人扛着整个家,还要跟那些人斗。但她相信他,他一定能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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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山里的参帮不知道走了没有,那个张老把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出现。但郭春海不怕。他守规矩,敬山神,不贪不占,走到哪儿都不怕。
第二天,郭春海又进山了。
这回他没带郭安,一个人去的。他沿着昨天的路,又去了南沟。他想看看张老把头那伙人走了没有,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参。
南沟里很安静,鸟叫声、风声、树叶声,就是没有人声。郭春海在山坡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伙人的踪迹。他们的脚印还在,但已经被落叶盖住了大半,说明他们昨天下午或者今天早上就走了。
郭春海松了一口气。他在山坡上又发现了一棵小参,三品叶,没挖,让它再长几年。他在旁边做了个记号,记下了位置,等几年后再来。
中午,他坐在山坡上,吃着干粮,喝着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满山的树木,心里想,这山是大家的,不是哪个人的。谁守规矩,山就认谁。谁破规矩,山就不认谁。
他想起孙把头的话——“守好山。”
他想起自己答应孙把头的话——“我记住了。”
他把干粮吃完,把水壶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山路往回走。
日子还要继续过。山还要继续守。规矩还要继续传。
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