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五月,汴京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
自先帝哲宗灵枢自巩县皇陵启程北返,沿途州县皆闭户罢市,官道肃清,唯闻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如雪,纷纷扬扬洒满归途。
这日,灵驾将至汴京。
护送队伍的最前方,章敦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着素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散乱飘拂。他已年过六旬,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那双曾令朝臣胆寒的锐利眼眸,此刻只死死盯着前方棺椁。
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灵柩,由六十四名杠夫抬着,在官道上缓缓移动,象一艘沉默的巨舟,正驶向最后的归港。
雨是昨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到清晨仍未停歇。
章敦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杠夫们小心翼翼地将灵柩安置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他下马,走到棺椁前,伸手拂去椁盖上积聚的水珠。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
“相公,礼部催问何时入城————”随行官员低声禀报。
章敦头也不回:“待雨停。”
“可钦天监说,这雨恐要下到午后————”
“那便等到午后。”章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先帝平生最恶潮湿,岂可让椁棺淋雨入城?”
官员噤声退下。
雨幕中,章敦独立棺前,背影在灰白天色里凝成一尊石象。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想起元佑八年,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在垂帘后初次召见他,眼中燃着被压抑太久的火焰。
也许想起绍圣年间,君臣二人在深夜的延和殿对坐,新政条目一条条对政。
那时有两张脸,一张年轻炽热,一张沧桑坚定。
也许想起去年冬天,病榻上的天子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章卿,朕去后,新政————怕是要断了————”
雨丝飘进棚内,打湿了章的肩头。
他浑然不觉。
他知道,知道自己停灵会遭到什么后果。
但是这一切,都对章敦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这一生,早已随着哲宗的逝去而逝去了。
对章敦来说,失去了哲宗的大宋,毫无意义。
“臣弹劾章敦大不恭!”左正言陈瓘手持玉笏,声若洪钟,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先帝灵枢归京,乃国之大典。章敦竟以微雨为由,擅自停灵郊外,延误吉时,此乃藐视礼法、轻慢君父!”
殿中一片死寂。
丹墀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应声,却都在用眼角馀光打量御座上的年轻天子,以及帘后端坐的向太后。
赵佶端坐于御座,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
他想起接到奏报时,心中那股莫名的恼火。
章敦,又是章敦!
这个老臣就象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出他与兄长的差距。兄长能全然信任此人,能放手将朝政托付,能与他在深宫中密议至天明————
而他赵佶呢!?
登基数月,除了在韩忠彦与曾布之间搞些平衡术,除了为漕粮短缺焦头烂额,还做了什么!?
“陛下。”御史中丞陈师锡出列,声音尖利如刀:“章敦专权跋扈,非止一日。昔年孟后之案,便是此獠构陷,元佑诸臣贬死南荒,亦多出其手。今先帝驾崩,此獠竟敢延误灵驾,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不贷!”
“臣附议!”殿中侍御史丰稷跨前一步:“章敦之罪,当究极刑!钉足、剥皮、斩颈、拔舌!方解天下忠臣义士之恨!”
这四个词如冰锥刺骨,殿内气温骤降。
连一些旧党臣子都忍不住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这般酷刑,便是对付江洋大盗也嫌过苛,何况是对一位曾居宰执的老臣?
帘后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向太后都在帘后被这群发疯的话给惊到了。
她想起绍圣三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孟皇后被废那日,她坐在福宁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浑身冰凉。
那时章敦就立在哲宗身侧,面容冷硬如铁石,而那位年轻的皇帝,眼中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如今场景重现。
只不过坐在御座上的人换了,而攻讦的言辞,竟比当年更加酷烈。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殿中喧哗戛然而止。
曾布出列,手持玉笏,面色肃然:“章敦延误灵驾,确属不敬。然则————”
他抬眼扫过陈瓘等人,震声道:“先帝在时,常言章卿性刚,然忠心可鉴”。今先帝灵枢未入太庙,诸公便在此喊打喊杀,可曾想过先帝在天之灵作何感想?”
这话说得巧妙,既踩了章敦,又搬出先帝压人。
陈瓘等人一时语塞。
曾布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惩处章敦,而是速迎灵驾入城,妥行奉安大礼。至于章敦之罪————”
他顿了顿,又建议道:“待大礼毕,交由三法司议处便是。”
赵佶看着曾布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心中冷笑。
好个曾布,好个“交由三法司议处”!
谁不知三法司如今多是旧党中人?章敦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下场?这般既做了好人,又借刀杀人的手段,倒是娴熟得很。
他目光移向丹墀左侧。
韩忠彦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这位老臣自那日宫中密谈后,在朝堂上便愈发沉默,遇事多是“臣附议”“臣无异议”,将风头全让给了曾布。
是避嫌?
还是在————看他这皇帝的笑话?
赵佶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些臣子,一个个冠冕堂皇,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都在算计————算计如何扳倒政敌,算计如何攫取权位,算计如何在他这个新帝面前表现。
至于西北的烽烟,东南的漕弊,百姓的死活————谁在乎?
他的目光掠过殿角。
那里站着权知发运副使张商英,此人自被擢升后,在朝会上便极少发言,只安静听着,唯下朝之后又继续在做自己的事情。
“陛下。”帘后传来向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曾相公所言在理。灵驾之事为大,馀者————容后再说罢。
这话已是让步。
陈瓘等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争。
赵佶缓缓起身,冕旒珠串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他走到丹墀边缘,俯视着下方那些垂首的臣子。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灵驾既因雨延误,便等雨停再入城。命礼部、太常寺妥善准备奉安事宜,不可再有差池。”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曾布、陈等人,说道:“至于章敦————待先帝奉安太庙后,朕自有处置。”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曾布心中一凛。
不等他细想,赵佶已转身:“退朝。”
“陛下起驾——”内侍高声唱喏。
百官跪送。
珠帘后,向太后望着年轻天子离去的背影,手中那方丝帕已被绞得皱成一团。
向太后是真的看不懂了,她更担心的是自己若是垂帘太久,会不会又是下一个高太后的下场。
这满朝文武,新旧两党早已杀红了眼。
今日他们能对章敦喊出“钉足剥皮”,来日若有人失势,又何尝不会遭遇同样命运?
张商英最后一个走出紫宸殿,立在廊下。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大相国寺在为先帝诵经。
他想起那日与李格非的密谈,想起那本《新儒》,想起“治产兴业”四字。
再看看今日朝堂上这番闹剧,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人争来斗去,争的是什么?
是权位?是意气?还是几十年前那场变法的旧帐?
北疆烽烟,东南漕弊,天下百姓的生死呢?
该走了,张商英。
这汴京城,这紫宸殿,再多待一刻,他都觉得窒息。
皇帝,群臣,全部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