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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什么叫跟地方豪强打了一架?

    铁门大院的书房里,窗扉虽敞着,却透不进多少风。

    李清照执笔坐在临窗的案前,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面前摊着江宁分号近月的帐册,墨迹犹新的一列列数字,记录的却是铁门在江宁扩张遇阻的实情。

    最触目惊心的是“木轨车营建损耗”一项。

    自年初至今,江宁码头至城内货栈的木轨已铺设二十七里,但修补费用竟快高达营造成本的三成。

    旁注小字写着:“四月初七,城外三里坡段木轨失窃十二丈,疑为附近村民盗伐为薪。”

    这已不是第一起了。

    “师傅。”

    李清照搁下笔,抬眼看向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东旭。

    她疑惑道:“俞家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东旭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松口?他们巴不得木轨铺不到他们的地界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几丛被暑气蒸得有些蔫的修竹,缓缓道:“清照,你可知在江宁这地方,想要铺一条贯通城郊的木轨,最难的不是银钱,不是匠人,甚至不是官府批文————”

    他转过身,感慨道:“是俞家的田”。”

    李清照一怔。

    东旭走回案前,执起她方才看的帐册,说道:“你以为这些木轨真是被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偷去烧柴了?”

    他冷笑一声:“江宁再凋敝,城郊百姓也不至于连柴火都买不起。这些木轨,十有八九是俞家指使人动的。”

    “为什么?”李清照不解,问道:“木轨通了,货流更畅,于商贾皆是利好。俞家自己也做粮米生意,为何要阻挠?”

    “因为权”。”

    东旭在案对面坐下,执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苦涩,正如此刻心境。

    “本朝是不抑兼并的。”他缓缓道:“土地私有,私到什么程度?你出门上山砍柴,那山可能是俞家的,下河捕鱼,那河也可能是俞家的。他们虽未必真会追究每一个上山下河的百姓,但这权”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追究,也可以不追究。”

    李清照蹙眉:“那这与木轨何干?”

    “木轨要过他们的地界。”东旭目光沉静,解释道:“若是我铁门自家有地,自然想铺便铺。可江宁城郊那些官道两旁的山林湖泽,十之六七都挂在俞家名下。木轨要想铺得长远,就必须从这些地界经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俞家不点头,你就是铺上了,今日丢一段木轨,明日坏几个枕木。你去查?他们双手一摊:许是附近刁民所为,与俞家何干?”你报官?江宁府衙里坐着的那几位,哪个没收过俞家的炭敬”冰敬”?”

    书房里一时寂静。

    李清照忽然想起少时读史,读到王安石变法时那些激烈的地方反对。她曾以为那是新法苛政所致,是“拗相公”一意孤行惹的民怨。

    如今听师傅这般剖析,方知其中另有乾坤。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王荆公推行新法,必得结党。若不结党,京官哪来的势力插手这些地方事务?插不了手,新法便是一纸空文。”

    东旭赞许地看她一眼:“新法弊病固有,可地方上这种山湖皆私”的局面,才是矛盾激化的根本。什么叫根本矛盾,就是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是除了解决产生问题的人”之外就解决不了的矛盾,这就是根本矛盾。”

    他执起壶为自己续茶,继续说道:“木轨车在码头、在城内,推广极快。它稳当、防尘、噪音小、载货多,商贾皆爱用。可一旦出了城,到了郊野————”

    “就可能被老百姓砍了当柴烧。”李清照接话,眼中已是了然。

    “是了。”东旭苦笑道:“所以必须有人维护。可维护要成本,要人手,要长期坚持。谁来做?老百姓不会做,因为木轨通了,得益的是商贾,与他们何干?唯有找地方豪强合作,借他们的势力来护住这条路”。”

    李清照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那师傅与俞家————可有什么私下交易?”

    东旭摇头:“算不上交易,只是些利益上的纠葛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出一番让李清照心惊的话:“其实在带你们来江宁之前,我早就跟俞家交过手了。”

    “交手?”

    “恩。”东旭执起茶盏,盏中茶汤映着他平静的面容:“我带着铁门武师,俞家领着族中护院,在江宁城外三十里的野猪坡,实实在在打过一场。”

    李清照手中笔“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污迹。

    “打————打过一场?”她声音发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死了三个人。”东旭语气依旧平淡:“两个俞家护院,一个铁门武师。后来俞家在朝中的几个进士上疏弹劾我纵容家丁械斗、扰乱地方”,我也托人找了门路,把事情压下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午饭吃了什么。

    可李清照却听得背脊发凉。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虽是官员,可交往的多是文人墨客,谈的是诗词文章,论的是经史子集。

    何曾听过这般赤裸裸的、刀刀见血的地方事务。

    “那————那如今呢?”她艰涩地问。

    “如今?”东旭笑了笑,说道:“如今是既斗又和。木轨要铺,俞家要分润。我让出码头两成转运利,换他们在城郊地界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冷:“可人心不足。俞家觉得两成不够,想要五成。但我觉得三成就已太多,一步不让。所以————”

    “所以木轨还是时不时会丢,会坏。”李清照接道。

    “对。”东旭颔首,说道:“我也会让人给俞家的粮船找点麻烦。码头卸货慢几个时辰,漕丁不小心”洒几袋米,都是常事。”

    他看着李清照苍白的脸色,温声道:“吓着你了?”

    李清照摇头,又点头,最后苦笑道:“只是没想到————地方上做事,竟是这般————”

    “这般野”?”东旭替她说出那个词,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无奈道:“清照,你以为治国平天下是什么?是坐在书斋里写锦绣文章,是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不!”

    “真正的治国,是跟这些地方豪强打交道,是算清每一分利益的得失,是在刀锋上走路,在泥潭里打滚。王安石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结党,所以他用狠人,所以他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推行新法。”

    东旭冷笑道:“因为他知道,不大破,便不能大立。”

    李清照怔怔听着,脑中一片混乱。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变法奏疏,想起史书上对“熙宁新政”的种种批判,想起士林中对“新党”的不齿。

    可如今听师傅这般说,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那段历史。

    “那————可有解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解法?”东旭走回案前,执起那册帐本,手指抚过“损耗”二字,良久,方缓缓道,“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眼下做不到。”东旭抬眼,目光穿透窗扉,望向遥远的天际,叹息道:“除非你能把俞家的地都分了,然后像王安石想的那样,行保甲法,把每一个百姓都编入册,让他们互相监督,共同维护这条木轨。”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可这要多少人?多少银钱?多少官吏?王安石当年没算明白,保甲法之所以推行不下去,不是法不好,是大宋根本负担不起这般庞大的管理成本。所以保甲法只能在西北,河北这些边关重路执行的下去。”

    李清照默然。

    她读过《周礼》,读过《管子》,知道历代先贤对“编户齐民”的设想。

    可那些都是书上的道理,落到现实里————

    “除非造反。”东旭忽然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清照浑身一震。

    “造反,均田免赋,让百姓休养生息二十年,人口恢复了,经济重建了,再来谈这些。”东旭自嘲地笑了笑:“可这可行么?且不说眼下北疆不稳,东南漕弊,单是这天气!”

    他指了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今岁北地冻雨,来年还不知如何。你就是均了田,老天爷不赏饭吃,百姓照样要饿肚子。”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清照轻声道:“所以————师傅现在做的,是在夹缝里求一条生路?

    ”

    “是。”东旭坦然道:“跟俞家斗,是让他们知道疼;跟俞家和,是让他们知道利。疼了,利了,他们才会坐下来谈。这世道————”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做点事,就得先学会在泥潭里打滚,在刀锋上跳舞。你若怕了,现在放弃这些东西还来得及。”

    李清照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团墨渍,看着帐册上冰冷的数字。

    怕?

    她当然怕。

    怕这赤裸裸的利益争夺,怕这刀光剑影的地方争斗,怕这书本之外真实而残酷的世道。

    可她抬起头,目光渐渐坚定。

    “师傅!”她轻声道:“弟子想学。”

    “学什么?”

    李清照正色道:“学怎么让这条木轨,真真正正铺下去。”

    东旭凝视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欣慰,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好。”他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盏茶,说道:“那今日,师傅便教你实务的第一课————”

    他推过一盏茶。

    “在江宁,想要做成事,你得先弄明白,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而谁————又可能在下一刻从朋友变成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