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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送礼你要送到位啊

    ”师傅,滚打日久,终非长策啊。”

    李清照抬头看向正在翻阅江宁织坊名录的东旭,说道:“若一直这般与俞家拉扯,木轨的维护成本始终降不下来。长此以往,纵是铁门家底再厚,怕也难以为继。”

    东旭从名录中抬起头。

    这个徒弟,不仅一点就透,更能看到当下问题根本,产业成本。

    “你说得对。”他将名录合上,推到案中央,道:“所以我在想,不能只跟俞家一家周旋。”

    他手指点向名录上张氏织坊、李氏漆园两处:“张、李两家,也该上船了。”

    李清照眸光一闪:“以豪强制衡豪强?”

    “正是。”

    他点头赞同道:“俞家势大,凭的是田亩。可江宁这地方,田亩并非唯一之本。张家握着一府七县的织机,李家拢断了漆器、船料生意一这两家的根基,不在土,在工,在商。”

    “纺织是江宁命脉,可张家的织坊这些年被苏湖压得喘不过气,正求变局。

    漆盐二业,李家早已跟我绑在一处。现在缺的,是把这两家也拉上木轨这辆车,让他们与俞家形成制衡。”

    李清照若有所思:“可张家————似乎对木轨不甚热心?”

    “何止不热心。”东旭冷笑道:“张家自己有车船队,运丝贩绸都是自家包办。木轨通了,货流快了,于他们固然有益,可也意味着再也拢断不了江宁的丝绸转运。”

    他推一盏给李清照:“所以得让他们看到,上木轨的车,比自家养车船更划算。这便是我要借陶府尊威势的原因。”

    李清照执盏轻抿,茶汤凉苦,却让她头脑愈发清明。

    她忽然想起少时随父亲在汴京,听那些官员谈论新法得失。

    那时她只听懂“青苗法害民”“免役法扰民”这些表面说辞,如今站在江宁这间书房里,回望二十年前的变法风波,竟有了全然不同的体悟。

    她轻声问道:“王荆公当年推行新法,是否也遇到过这般————地方豪强的阻挠?”

    东旭执盏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何止阻挠。”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沉的叹息:“新法之所以在地方推行艰难,根子便在这“山湖皆私”四字上。”

    他的目光似穿透时空,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熙宁年间。

    “青苗法要官府放贷,可地方上放贷收息的是谁?是俞家这样的士绅。免役法要百姓出钱代役,可原来把持差役、从中牟利的又是谁?还是这些地方豪强。”

    “王安石看到了国库空虚,看到了百姓困苦,可他没看透————或者说看透了也无能为力。这大宋的天下,真正说话算数的,从来不是汴京殿上的那个皇帝,而是千千万万个俞家”。”

    李清照听得心惊。

    师傅这番话,将煌煌大宋的冠冕彻底掀开,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血肉真相。

    “所以新法注定失败?”她声音发干。

    “从中央推行,注定失败。”东旭斩钉截铁:“因为朝堂上那些公卿士大夫,十个里有八个,本就是地方士绅的子弟、姻亲、同乡。你要动他们在老家的根基,他们岂会坐视?”

    他执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那股郁火。

    “王安石错就错在,他想用中央的权威,去硬压地方的利益。可这权威从何而来?不还得靠这些地方士绅出身的官员来执行?自己斩自己的根,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书房里一时沉寂。

    良久,李清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正确的路该是如何?”

    东旭抬眼,眼中燃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从地方做起。兴产治业,把更多人拉上我们的车。让织工、船匠、盐户、

    乃至那些今日还在俞家田里弯腰的佃农,都成为新业”的一部分。当他们有了活路,有了指望,俞家这样的旧豪强,便不再是不可动摇的巨树。”

    他手指在江宁产业舆图上,说道:“而朝堂要做的,只是守住一条底线。别让地方豪强借用朝中势力,把主持变革的人给弄死。”

    李清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舆图上,秦淮河如一条青带贯穿江宁,两岸密布着织坊、漆园、货栈、码头。

    而在城郊,大片大片的田亩被朱笔圈出,旁注小字“俞氏祭田”“俞氏私庄”

    。

    “可这变革————范围不能太大。”东旭继续道:“若是一下子铺开整个东南,各地士绅必然联手反扑。得一点一点来,用江宁压制苏州,用浙东制衡浙西,让地方之间互相牵制。”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北疆不稳,朝廷急需东南钱粮。北方那些将门、士绅,为了自家边地的安危,会拼命催促漕运!这就给了我们压榨南方旧豪强的借口。”

    “而东南的钱粮一旦卡在我们手里————”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朝中那些大人物,便不得不坐下来,听我们说话。”

    李清照怔怔看着师傅。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数年的男子,陌生得让人心悸。

    这不是那个教她认漕船旗语、给她讲经济民生的师傅。

    “那接下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该如何做?”

    东旭神色恢复平日的温和。

    “先找张、李两家。张家的织坊需要更便宜的生丝,李家的漆器需要更顺畅的北销通路。这些,木轨都能给。我会让李家的人先去探探口风,毕竟漆盐二业,他们早已尝到甜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至于陶府尊————他离任在即,这三家还不知道。我许他一份北疆的前程”,换他在江宁最后这几个月,替我们撑足场面。”

    李清照忽然想到什么:“若是俞家也去收买陶府尊呢?”

    东旭笑了。

    那笑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

    “清照,你要记住,”他缓缓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最不容易被收买。一种是贪得无厌的,给多少都不够的。另一种是不知道人家真正想要什么的,你给什么他都要,可给了也白给。”

    “陶节夫是第二种人。他在江宁这些年,俞家送的礼车载斗量,可曾真让他替俞家办过什么大事?因为俞家根本不知道,这位陶知府要的不是钱,不是田,是重返西北!是如章相公那般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东旭放下茶壶,目光清亮:“只有我能给。”

    话音方落,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廖掌柜推门而入,额上见汗,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东家,刚得的消息。俞文渊半个时辰前进了府衙后门,带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李清照心头一紧。

    东旭却神色不变,只问:“陶府尊见了?”

    “见了。”廖掌柜压低声音,说道:“但据咱们在府衙的眼线说,那两口箱子进去不到一炷香,又原样抬了出来。俞文渊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东旭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

    他起身拍了拍廖掌柜的肩:“辛苦了。去备车,我明日要去拜访李惟清李公。”

    “是。”

    廖掌柜退下后,李清照忍不住问:“师傅早就料到俞家会碰壁?”

    “不是料到————”东旭走回窗边,望着府衙方向那一片巍峨的屋瓦:“是算准了。”

    “俞家这些年靠着田亩坐大,习惯了用银子开路。他们以为天下事无非利”字,却不知人心深处,有些东西比利”更重。”

    “比如?”李清照轻声问。

    “比如抱负,比如不甘,比如————”东旭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比如想在这世上留下点不一样痕迹的执念。”

    江宁城的货栈里工人们正扛着麻袋上下码头,织坊里织机还在隆隆转动,漆园中工匠就着油灯打磨器皿。

    这才是真实的江宁。

    有田亩兼并的痼疾,有新旧产业的碰撞,有豪强间的算计,也有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艰辛。

    当时的她不懂很多新法为何如此激烈。

    现在,她好象开始懂了。

    “师傅。”她轻声道:“明日去见李公,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东旭侧首看她。

    少女的面容沉静而坚定,眼中那簇火苗,已从初时的困惑,燃成了某种澄明的决心。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