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夜色沉沉。
城门外,朱高煦骑在马上,身后是他的两个营,黑压压一片,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
他等了半天,老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是怂了吧?
朱高煦心里犯嘀咕。
他看了看天色,当机立断,先进城再说。
队列中一名将领单骑走出阵列,对着城墙上扯着嗓子喊:
“开门!换防了!“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朱高煦端坐马上,做好了带兵冲进去的准备。
然后他就傻了眼。
城门里出来的,不是严阵以待的守军,而是一名侍从牵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醉眼朦胧、东倒西歪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身常服,头发都没束整齐,脸上红扑扑的。
正是他的大侄子——皇太孙朱瞻基。
朱高煦:“……”
他身后的将领们:“……”
这什么情况?
朱瞻基骑在马上,晃了晃脑袋,似乎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咧嘴一笑,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二叔……”
话未说完,他忽然捂住嘴,喉咙里咕的一声,脸涨得更红了。
朱高煦:“……”
还好,朱瞻基硬生生把那口翻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然后踉踉跄跄地翻身下马。
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被侍从一把扶住。
朱瞻基站稳了,整了整衣冠,走到朱高煦马前,拱手行礼,动作那叫一个标准:
“二叔回来了。”
朱高煦看着大侄子这副醉眼朦胧、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他打算不理他,骑着马准备往城中去。
朱瞻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朱高煦的马缰绳。
朱高煦:“?”
朱瞻基仰着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要多孝顺有多孝顺。
“看样子,二叔身体大好啊!”
朱高煦低头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小子,这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守城门来了?”
朱瞻基笑得更欢了,。
“二叔,您这是笑话我呢。”
“二叔去汤山泡温泉,大病未愈,就着急回来,来京城换防。”
“我怕二叔缺人手,特意在这候着。”
不知是因为喝醉酒的缘故,还是什么,朱瞻基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朱高煦看着他那副笑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小子,笑得有点不对劲。
他勒住马,沉声问道:“好啊,那你现在怎么又在挡我的道啊?你什么意思?”
朱瞻基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起来。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清明。
“求二叔一个人,跟我回城。”
朱高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丝傲慢。
朱瞻基见状,也不恼,转过身,朝着朱高煦身后的大军喊道。
“今天晚上来的兄弟,就在城外委屈一宿!”
“朝廷会另有安排!”
“兵部明天给大家发赏钱!!!”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城门内,一队御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出来,列阵于城门内。
铁甲铿锵,长枪如林,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冷光。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朱瞻基转过身,重新换上那副孝顺的笑脸,看着朱高煦:
“二叔,你就别难为侄儿了。”
话音未落——
“唰!”
朱高煦拔出佩剑,一剑架在了朱瞻基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身贴着朱瞻基的脖颈,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划开一道口子。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朱高煦身后的将领们握紧了刀柄。
城门内的御林军们也握紧了长枪。
然而朱瞻基看了看脖子上的剑,又看了看朱高煦,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消失,反而更灿烂了。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剑还架在脖子上,他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着朱高煦,语气那叫一个诚恳。
“二叔是在等三叔来吧?”
朱高煦:“……”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瞻基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三叔在火药库巡防,您这完事了,我还得去接他。”
“大侄子,应天府换防,是给皇上递了折子,要在兵部存档的。要军队回去也成,把圣旨拿来。”
朱高煦手中的剑,又往朱瞻基脖颈处抵了抵。
朱瞻基浑然不觉,继续笑着说:
“爷爷,不好意思下这道圣旨。”
“二叔,咱俩合起伙儿来,把这场戏唱完,都体面下台。”
“城楼上还有几千御林军。”
“刀剑无眼,伤着咱俩。”
他的眼神,微微瞥向城楼。
朱高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楼上,黑漆漆的,但仔细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
几千御林军,张弓搭箭,对准了城下。
刀剑无眼。
朱高煦的嘴角抽了抽。
他终于明白了。
这大侄子,根本就没醉。
或者说,他是醉了,但醉得比谁都清醒。
从他出现在城门口的那一刻起,这场戏就已经开始了。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剑、还笑得一脸谄媚的大侄子,忽然觉得这小子,比他爹还阴。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已经被老爷子知晓了。
认了吧。
朱高煦开口,声音平静:“胡田。”
身后的将领立刻上前:“末将在!”
“你们今晚就送到这儿。”
“之后兵部会另有安排。”朱高煦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
见二叔终于愿意唱完这场戏,朱瞻基脸上的笑容,瞬间从诚恳变成了谄笑。
那笑容,要多狗腿有多狗腿。
朱高煦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好气地将架在他脖颈上的剑放下,冷哼一声:“我先进城。”
“驾!”
说完,他一抖缰绳,朝着城门走去。
朱瞻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溜小跑上前,亲手替朱高煦牵着马缰绳。
那动作,那姿态,要多孝顺有多孝顺。
城门内的御林军见二人走来,整齐地向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道。
朱高煦骑在马上,大侄子牵着马,叔侄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堆笑,在御林军的夹道中缓缓前行。
画面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爷子要拿我怎么样?”
朱瞻基牵着马,头也不回,笑着答道:
“那要看二叔拿我怎么样了。”
朱高煦听后,看了一眼牵着马绳、笑得跟朵花似的大侄子,默默将手中的剑,收了起来。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这对叔侄的背影上。